《她的桌洞里有一整个春天》


第一章 第一排最右边那个

我叫周屿。

我们班座位是按照身高排的,我一米七八,坐倒数第二排。林栀一米六出头,坐第一排最右边,靠窗。

所以高一开学的第一周,我连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过。第一排最右边那个位置离我太远了,远到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后脑勺,头发扎成马尾,发绳上挂着一颗很小的毛绒球,蓝色,晃来晃去的。

她叫林栀。这个名字是我从讲台上的点名册里偷看的。那天班主任让每个人站起来做自我介绍,轮到她的时候她站起来,声音不大不小的,说"大家好我叫林栀,栀子花的栀",说完就坐下去了,快得像是怕耽误时间。我当时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视线被前面两排男生的肩膀挡得严严实实,只听见她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清亮的,带一点点尾音上扬,像有人在溪水里丢了一颗石子。

整个高一上学期,我跟林栀的交集大概是零。

我说"大概",是因为其实有一件事,但我不确定她知不知道。十月的时候学校开运动会,我报了四百米。跑完以后我蹲在操场边上喘气,有人递了一瓶水过来,瓶盖上还贴着便利贴,写着"加油"。我抬头,只看见一个马尾辫从人群里闪过去,发绳上那颗蓝色毛绒球一晃一晃的,很快就被其他人挡住了。我没来得及说谢谢,甚至没看清她的脸。

但那瓶水的牌子是我不常喝的那种,瓶盖上的便利贴字迹圆圆的,有点笨拙,像小学生写的。我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折好,塞进了校服口袋里。

后来那张便利贴被我夹进了高一语文课本的第十七页,跟《荷塘月色》那篇课文在一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选那一页,可能是因为朱自清写月光的那段读起来凉凉的、软软的,像那天的风。

再后来我就忘了这件事。高一过得很快,快得像被人按了加速键。课业一点点变重,月考、期中、期末轮番来,我在班上始终处于那种"成绩中上但存在感极低"的位置。同桌是个叫张亮的男生,话很多,上课也讲,下课也讲,从NBA聊到LOL再从LOL聊回NBA,我只需要在旁边时不时"嗯"一声就行了。我的世界被卷子、习题集和张亮的声音填满了,没给别的留什么空间。

直到高一下学期最后一次调座位。

班主任说这次按期末成绩排,考得好的先挑。我考了班上第十一名,不前不后的位置,进去的时候中间几排已经被挑完了。我看了看剩下的空位,第一排最右边那个空着——旁边坐的是林栀。她正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什么东西,马尾辫垂在肩膀一侧,那颗蓝色毛绒球换了,现在是浅粉色的,像一颗小小的草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走过去了。也许是因为第一排离讲台太近我从来没坐过,也许是因为别的空位都挨着张亮那种话痨,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我就那么坐了下去,拉开椅子的时候林栀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圆圆的,瞳孔是深棕色,在日光灯下亮得像两枚刚洗过的石子。

我说:"你好。"

她说:"你好。"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本子。耳尖有一点红,但不明显,也许是我看错了。

我把书包挂好,课本掏出来码整齐,余光偷偷扫了她一眼。她本子上写的是化学方程式,字跟她人一样小小的,圆圆的,"2H₂+O₂→2H₂O"那几个符号写得工工整整,角标的位置都对齐了。

那天放学以后张亮从后面拍我肩膀:"周屿你疯了吧坐第一排?老师一抬头就看见你。"

我说:"换换位置挺好的。"

他说:"你图什么啊?第一排吸粉笔灰?"

我没回答。但我知道为什么。因为那颗浅粉色的毛绒球就在我右手边不到半米的距离,风从窗户吹进来的时候它轻轻晃,晃得我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动了一下。

从那以后我就和林栀成了同桌。


第二章 柠檬茶和粉色的毛绒球

坐第一排的第一天我就发现,林栀比我想象中安静得多。

她上课不怎么说话,笔记记得很认真,每个科目的笔记本都用不同颜色的封面——语文是淡绿色,数学是淡蓝色,英语是淡黄色,化学是淡紫色,物理是灰色。她的笔袋里装满了各种颜色的荧光笔,每一支都有固定的用途,粉色划重点,黄色划次重点,蓝色划公式,绿色划错题。她整理笔记的时候整个人透着一股专注的劲儿,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偶尔用笔尾抵着下巴想一会儿,再继续往下写。

我坐她旁边之后才发现,她其实很爱笑。下课的时候如果前桌跟她聊什么八卦,她会捂着嘴笑,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笑声闷在掌心里,像小猫打呼噜。但她很少主动跟人搭话,总是坐在座位上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有时候画画——在草稿纸的边缘画小花朵、小云朵、小兔子,线条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一样。

我跟她说话的次数也不多。最开始那两周,我们之间的对话基本维持在一回合以内。

"借支笔。" "嗯。"她把笔递过来。 "谢谢。" "不客气。"

或者:

"这道题你写了吗?" "写了。" "答案是B吗?" "C。"

就这些。三言两语,简短得像电报。

但有一次我发现了一个东西。

那天下午第二节是自习课,林栀趴在桌上睡着了。她睡觉的时候脸侧朝我这边,睫毛长长的,呼吸很轻,嘴角有一点点口水印。浅粉色的毛绒球搭在桌面上,被她的脸颊压得扁扁的。我本来在看物理卷子,余光瞥见她手边压着一张折过的草稿纸,边缘露出几个字。

字是她的笔迹,圆圆的,小小的:"他今天穿了白衬衫,袖口卷了两圈,好看。"

我愣了两秒。

我的白衬衫。我今天穿的是白衬衫,袖口卷了两圈,因为早上做实验的时候怕弄脏袖子。

我赶紧把视线移回卷子上,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我耳朵旁边敲鼓。那张草稿纸被她压在左臂下面,枕着她睡觉的脸。她大概不知道我看见了,也可能知道但觉得我看不见那几个字——那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她在写我。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物理卷子上的电路图在我眼前变成了一堆乱麻,我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几行圆圆的字,"他今天穿了白衬衫""好看"。好看。她说我好看。

放学的时候她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眼睛,嘴角还挂着口水印。我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接过来擦了一下,忽然顿住,低头看了看自己压着的那张草稿纸,飞快地把它折成更小的方块塞进口袋里。动作快得像是做贼。

我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收拾书包站起来:"明天见。"

"明天见。"她的声音闷闷的,耳朵尖红了一片。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室友陈旭从对铺探出脑袋:"周屿你数羊呢?"

我说:"你管我。"

陈旭哼了一声缩回去了,但几秒钟后又探出来:"你是不是坐第一排坐出颈椎病了?"

我没理他。我把被子蒙在脸上,脑子里全是那行圆圆的字,"好看"。心跳得乱七八糟的。

我开始留意林栀。

留意之后才发现,她其实一直都在看我。

上课的时候她假装看黑板,视线却偏了一个角度,正好落在我的方向;我低头写作业的时候她会侧过脸,假装看窗外的梧桐树,余光扫着我的侧脸;我站起来回答问题时,她转笔的手会停下,目光跟着我站起来又落下去。每次被我发现,她就飞快地移开视线,假装在翻课本或者记笔记,耳朵尖红红的,但脸上的表情极力维持着镇定。

多可爱。

我假装没发现,但每次她看过来的时候,我会有意无意地把侧脸的角度调整到最好看的那个。我的下颌线还算利落,这点我照镜子的时候留意过。我写字的时候会放慢动作,让手指多停留几秒;我看黑板的时候会微微侧头,把睫毛的弧度亮给她。我不知道她注意到没有,但她的耳朵每次都会红。

有一次上数学课,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兔子,兔子旁边写着三个字——"周小屿"。字很小,藏在兔子的耳朵旁边,像是无心写的。我低头看自己卷子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心跳又漏了一拍。

周小屿。她给我起了外号。

第二天我在草稿纸边缘写了一个词,趁她低头的时候轻轻推过去。纸面上写着:"栀花。"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耳朵尖红透了。但那天下午她画的兔子旁边多了一朵栀子花,花瓣五片,画得歪歪扭扭的。

就这样,我们不说话,只在本子上写字。写出来的东西比开口说的多得多。

"早餐吃了什么?" "包子。" "什么馅的?" "香菇。" "我喜欢豆沙的。" "明天给你带。"

第二天她果然带了两个豆沙包。用保鲜袋装着,还冒着热气,放在我桌子左上角。我没说话,拿过来吃了。她也没说话,低头写题,嘴角却翘着。那天豆沙包很甜,甜得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十月的时候天气开始转凉,她把那颗浅粉色的毛绒球换成了灰白色的,像一小团云。我问她为什么换,她说"秋天了,粉色的太艳了"。但其实灰白色的也很好看,在她深棕色的头发上像一个安静的小音符。

有一天晚自习下课,她趴在桌上睡着了,睫毛在台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看了她很久,久到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然后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发绳上那颗灰白色的毛绒球。绒毛细软的,暖暖的,带着她洗发水的味道,有点像柠檬。

她动了一下,没醒。

我缩回手,假装在收拾书包。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八百米。

从那天起我知道了一件事——我喜欢林栀。

不是"有好感",不是"觉得挺可爱的",就是喜欢。喜欢到看见她就心跳加速,喜欢到她转头看我的时候我连呼吸都忘了节奏,喜欢到她写"周小屿"三个字的时候我恨不得把那页草稿纸裱起来挂在床头。

但我没说。

我不敢。


第三章 零食柜和铁皮糖盒

我真正靠近她,是从一盒糖开始的。

那是十一月的事,天冷了,教室窗户上开始结薄霜。林栀某天早上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小铁皮盒子,浅蓝色,盖子上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她把它塞进桌洞最里面,上课的时候偶尔伸手进去摸一颗出来,飞快地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一小块,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写题。

我一开始没在意。但后来我发现那个盒子里装的都是同一种糖——薄荷柠檬味,包装纸是透明淡绿的,上面画着一小片薄荷叶。她每天吃两颗,上午一颗,下午一颗,像定好的闹钟。

有一天下午她剥糖纸的时候不小心滑了一下,糖掉在地上滚到我脚边。我弯腰捡起来,糖纸已经剥开了一半,露出淡绿色半透明的糖体,散发着清凉的柠檬薄荷味。我递还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我的掌心,凉凉的,有点抖。

"谢谢。"她低着头把糖塞进嘴里,耳尖红红的。

我说:"这个糖好吃吗?"

她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好吃,薄荷味,提神的。"

"在哪买的?"

"学校后门那个进口零食店,你要的话明天我给你带。"

我说好。

第二天她果然带了一整盒给我。浅蓝色铁皮的,盖子上的猫歪歪扭扭的,跟她的盒子一模一样。我接过来的时候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你尝尝,不好吃退钱。"

我剥了一颗放进嘴里。薄荷的清凉先冲上来,然后是淡淡的柠檬酸,最后化成一缕甜。确实提神,也甜。

"好吃。"我说。

她笑得眼睛弯起来,鼻尖那颗小小的痣往上提了一下。

从那以后我们有了一个共同的习惯——每天上午和下午各吃一颗薄荷柠檬糖。有时候是她剥好了递给我,有时候是我自己从盒子里拿。两颗蓝色铁皮盒子并排放在桌洞最里面,一个盖子上是歪猫,一个是正猫,像两只蹲在一起的小动物。

十一月月底的时候,我的盒子空了。我本来想自己去买,但那天放学的时候林栀叫住我,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是一颗糖,但包装纸不是淡绿色的,是嫩粉色的,印着一颗歪歪扭扭的桃子。

"这个是新口味,"她说,"水蜜桃的,你要不要试试?"

我拆开含进嘴里。水蜜桃味,甜中带一点点酸,像咬了一口还没完全熟的桃子。

"好吃吗?"她仰头看我。

"好吃。"

她又笑了,然后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粉色铁皮盒子——盖子上印着一颗歪歪扭扭的桃子,比之前的薄荷糖盒大一圈——放在我桌上:"这个月就吃这个吧。薄荷的冬天吃太凉了,水蜜桃暖和。"

我盯着那个粉色盒子看了很久。

"林栀。"

"嗯?"

"你每天给我带糖,不花钱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不贵不贵,那个店搞活动买二送一。"

"那我给你钱。"

"不要。"她说得斩钉截铁,"我请你吃的。你吃完了告诉我,我再买。"

我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最后我只说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把粉色铁皮盒子放在床头柜上,盯着盖子上那颗歪歪扭扭的桃子看了很久。陈旭路过的时候瞟了一眼:"周屿你改吃糖了?你不是从来不吃零食吗?"

"现在吃了。"

"谁给的?"

我没回答。陈旭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吹着口哨走了。

十二月的时候天气更冷了,教室里的暖气片嗡嗡响着,窗户上的霜越来越厚。林栀穿了件奶白色的高领毛衣,领子裹到下巴,衬得她整个人软乎乎的,像一团刚出锅的糯米糍。她还是每天带糖来,粉色铁皮盒子里的水蜜桃糖一颗一颗减少,又一颗一颗被填满。

我从来没问她花了多少钱。每次我要给她钱她就瞪我,眼睛圆圆的,凶巴巴的,像一只被惹毛了的小猫。我只能作罢,然后第二天给她带一杯热奶茶放在桌上。

"还你的。"我说。

她捧着奶茶暖手,喝一口,眼睛眯起来:"这家好喝,下次买原味的。"

"知道了。"

十二月月中有一天下大雪。早上起来整个操场都是白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林栀来的时候帽子上落了一层雪,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珠,鼻尖冻得红红的。她在座位坐下,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两个粉色铁皮盒子——一个放在我桌上,一个放在自己桌上。

"今天多带了一盒,"她说,"这周的份额。"

我看着她冻红的手指,忽然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捂在手心里。她的手冰凉,指尖像五根小冰棍。

她整个人僵住了。

"手这么凉,"我说,"怎么不戴手套?"

她低着头没说话。耳尖从奶白色高领毛衣的边缘往上蔓延,一点点变红,像有人拿毛笔尖在她耳朵上点了朱砂。我握着她的手捂了大概十秒,然后松开了。

"明天戴手套。"我说。

"……嗯。"

那天上午她一句话都没跟我说。但我发现她写笔记的时候嘴角翘着,翘了一整个上午。

第二天她戴了手套。毛线织的,粉白色的,掌心处织着一颗歪歪扭扭的小桃子。她伸手拿糖的时候我看着那颗桃子,笑了。

她瞪了我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我说。

但那天我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颗很丑的桃子,跟那颗歪歪扭扭的差不多水平,旁边写了三个字:"周小桃"。趁她低头的时候推过去。

她看了一眼,噗嗤笑出声来。笑完以后在下面加了一行字:"林小栀,天生一对。"

我把那张草稿纸折好带回了宿舍,塞进了语文课本第十七页,跟那张便利贴放在一起。便利贴上的"加油"已经褪色了,但林栀写的那六个字还清清楚楚——"林小栀,天生一对"。

天生一对。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整个晚上。


第四章 夹缝里的秘密

寒假回来以后是高二下学期。

三月初,玉兰树的枝桠上开始鼓出毛茸茸的花苞。教室窗外的光比冬天亮了一个色号,下午的时候会有一道斜斜的阳光正好打在林栀的桌面上,她趴在阳光里睡午觉,奶白色的毛衣换了件浅杏色的,头发散下来披在肩膀上,那颗灰色毛绒球换成了淡黄色的,像一小朵迎春花。

她还是在给我带糖。粉色铁皮盒子换了一个新的,比旧的大一圈,盖子上依然是那颗歪歪扭扭的桃子。我也习惯了每天上午下午各吃一颗,甜味从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慢慢往下淌,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但有些东西在悄悄变。

比如她看我的次数变多了。以前她偷看我的时候还遮遮掩掩的,假装看窗户看黑板看天花板,现在她干脆不装了——上课的时候明目张胆地转过来看我,目光坦坦荡荡的,反而我先不好意思起来。比如她写纸条的频率更高了。草稿纸上每天都有新东西,"今天你刘海翘了一撮""物理卷子第三题答案是D你选C了""中午吃食堂还是吃面"。我一条条回,写得比她长,有时候还会在下面画个小东西——一朵花、一片云、一只跟她发绳上那颗毛绒球长得很像的迎春花。

再比如,她的手开始无意间搭在我的桌面上。做笔记的时候手肘越过那条看不见的边界线,小拇指碰到我的手臂外侧,凉凉的,过一会儿又缩回去,再过一会儿又搭过来。我从来不说,也不躲。

三月中旬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课间,她趴在桌上睡觉。我低头写化学作业,写了两道题忽然听见她发出一声很轻的梦呓。我转头看她,她侧着脸对着我,睫毛在阳光下投出一小片影子,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离得近,我能看见她脸颊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浅褐色痣,平时被头发遮着看不见,这个角度才露出来。她的嘴唇是淡粉色的,嘴角弯弯的,像做梦梦到了什么好事。

我看了她很久。然后我注意到她压着的草稿纸下面露出一角别的颜色的纸——不是白色作业纸,是浅蓝色的便签。便签上露出一行字。

字是她的:"周屿穿那件灰色卫衣特别好看,想摸。"

我猛地缩回视线,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想摸。她说想摸我。

我假装什么也没看见,继续低头写作业。但那道化学方程式我在草稿纸上画了七八遍,始终少一个氧原子。

那天放学以后她醒过来,伸了个懒腰,迷迷糊糊的。我递了颗水蜜桃糖给她,她接过去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小块,含含糊糊地说:"谢啦。"

我说:"你刚才做梦了。"

她嚼糖的动作顿了一下:"啊?我梦到什么了?"

"不知道。"我撒谎,"你说了梦话。"

她脸一下子红了:"我……我说什么了?"

"没听清。"

她松了口气,但耳朵尖还是红的。我看着她通红的耳朵,心里有个想法越来越清晰——我想让她知道我也在看她。我不想再偷偷摸摸的。

但我不敢开口。我怕一开口就收不回来,怕她其实没有那么喜欢我,怕那些纸条、那些糖、那些偷看都是我一厢情愿的放大。我开始失眠,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粉色的嘴唇和那行"想摸"。

三月下旬的一个周五,晚自习结束以后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收拾书包的时候忽然摸到桌洞最深处有个什么东西——硬硬的,小小的,不是糖。我掏出来一看,是一张浅蓝色的便签,被折成一个小小的方。

展开,里面是她的字:"周屿,你明天有空吗?"

我攥着那张便签纸坐回了座位上。教室里只剩下几个值日生在后面扫地,林栀还没走,正在前面擦黑板。她踮着脚够黑板最上面一行字,浅杏色毛衣的下摆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小片腰。

我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把那张便签纸举到她面前。

她擦黑板的手停了。缓缓转过身来看着我,耳朵从毛衣领子往上蔓延着变红。

"你放的?"我问。

她点了点头,点得很轻。

"有空。"

她眼睛亮了一下。

"去哪?"

她低头想了想,再抬头的时候嘴角翘起来:"后门那个零食店,新进了草莓味的,我想试试。"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映着日光灯的影子,亮晶晶的,像两枚泡在水里的琥珀。我忽然觉得心跳没那么快了,反而慢下来,一下一下的,重得像要把胸腔砸穿。

"好。"我说,"明天几点?"

"下午两点。"

"我等你。"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准时到后门那家零食店门口。她来晚了两分钟,小跑着过来,头发有点乱,浅粉色的毛绒球在脑后来回晃。她手里捏着什么,走到我面前站定,然后把那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新的粉色铁皮盒子,盖子上画着两颗歪歪扭扭的桃子,挤在一起,像两只靠着头的小猫。

"新口味,"她说,声音有点喘,"草莓的,给你。"

我接过来。盒子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暖的。

然后她又从口袋里摸出另一个东西,也是粉色铁皮盒,更小一些,打开,里面全是叠好的便签纸。一张一张的,浅蓝、浅粉、淡黄、薄荷绿,折得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这些是……"她把小盒子递给我,"上学期到现在的。你写的那些纸条,我全留着。"

我接过来翻开一张。薄荷绿的便签上是我写的"栀花",两个字,被我用钢笔描了两遍,描得格外认真。再翻开下面一张,淡黄色的,是我写"今天你头发扎歪了",旁边还有她补充的"是故意的"。

一张一张翻过去,全是我的字。从去年十一月到现在,零零碎碎的,有时候是问句,有时候是吐槽,有时候是画一只丑兔子。每一张都被她抚平了,折得整整齐齐,像珍藏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我看着那盒纸条,喉咙忽然堵住了。

"周屿。"她叫我。

我抬头。

林栀站在零食店门口的台阶上,比我矮了大半个头,仰着脸看我。她鼻尖上那颗小痣在阳光下亮亮的,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嘴角翘得很高。

"我也喜欢你,"她说,"从高一开始。"

零食店门口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三月的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玉兰花淡淡的甜香。

我伸出手,把那个装满纸条的小盒子放进口袋,又把新铁皮盒子抱在怀里。然后我往前迈了一步,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我知道,"我说,"你每天偷看我三十二次。"

她愣住了。

"高一就发现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我,嘴巴张了又合,半天挤出一句:"你……你怎么知道是……三十二次?"

"我数的。"

"你数了多久?"

"两年。"

她整张脸从脖子红到发际线,眼眶慢慢涌上一层水光,又亮又烫。她伸手捶了我胸口一下,捶得很轻,像小猫挠人。

"周屿你混蛋。"

"嗯。"

"你早就知道还装不知道。"

"嗯。"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上挂着一点点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风把她发绳上那颗浅粉色毛绒球吹起来,扫到我的下巴,软软的,痒痒的。

"我怕你其实没那么喜欢我,"我说,"我怕我开口就把你吓跑了。"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揪住我卫衣的抽绳,拽了两下:"笨蛋。"

"嗯,我笨。"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知道了。"

她松开抽绳,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仰起脸来看我,眼睛红红的但亮得惊人:"那以后纸条不用藏了,糖也不用偷吃了。"

我把新铁皮盒子举起来,盖子上那两颗歪桃子正对着她的脸:"这里面是草莓味的?"

"嗯。"

"你吃过没?"

"还没,等你一起。"

我剥了一颗糖,剥开包装纸,递到她嘴边。她张开嘴含住,嘴唇擦过我的指尖,温热的,柔软的。然后她从盒子里也剥了一颗,递到我嘴边。

我含住那颗糖。草莓味,甜里带着一点点酸,跟水蜜桃的不太一样,但一样化在舌尖上绵绵的。

"好吃。"我说。

她笑了。笑得整张脸红扑扑的,像那两颗挤在铁皮盖子上的歪桃子。


第五章 公开的秘密

我跟林栀在一起这件事,班上很快就知道了。

也没人刻意宣布什么,就是一些细节堆在一起,堆到所有人都看出来了。比如每天上午第三节课下课,她会从桌洞里摸出两颗糖,一颗自己剥开吃了,一颗递过来塞进我手心,顺带在我掌心里刮一下,痒痒的。比如中午吃饭她端着餐盘坐我对面,把碗里的鸡蛋挑出来放进我盘子里,我说你自己吃,她说我不爱吃蛋黄,你吃。比如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她坐在双杠上看我打篮球,我进球了她就在上面鼓掌,两条腿晃来晃去,浅粉色的毛绒球跟着一起晃。

张亮第一个发现了。有天下午课间他从前排溜达过来趴在我桌上,挤眉弄眼的:"周屿你跟林栀……那啥了吧?"

我说:"哪啥?"

"就那啥啊。"他冲我挑了挑眉毛,下巴往林栀的方向努了努。

我说:"你管得着吗?"

张亮"啧"了一声:"我就知道。上学期你还坐最后一排的时候我就看你老往后门那个零食店跑,敢情是给人买糖去了。"

我懒得搭理他。但张亮说得没错,高二下学期开始,我也在往那家零食店跑。林栀给我带糖带了快两个学期,我想还她点什么。可她好像什么都不要——不要钱,不要奶茶,不要零食,我给她买什么她都说"你留着"。后来我发现她喜欢吃那家店新出的草莓干,就每周买一袋放在她桌上,啥也不说。她拆开吃的时候嘴角翘翘的,像一只被投喂满意的猫。

四月份的时候学校开春季运动会。林栀报了女子八百米,起跑之前她站在跑道上冲我招手,我在人群里喊了一声"加油",她没听见,旁边的陈旭帮我又喊了一嗓子。发令枪响的时候她冲出去,马尾辫在风里扬成一道弧线,浅粉色毛绒球在阳光下亮得扎眼。

她跑了第三名。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脸涨得通红,弯着腰大口喘气。我穿过人群跑过去,递了一瓶水给她。她接过去灌了两口,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我看见你喊加油了。"

"陈旭帮你喊的。"

"我就看见你了。"她说。

我把她拉起来,扶着她慢慢走。她的呼吸还急促着,手搭在我小臂上,掌心里全是汗,热乎乎的。

走了一段她忽然说:"周屿,你怎么不自己参赛啊?"

"我报了跳高。"

"什么时候?"

"下午。"

"那我来看。"

下午跳高的时候她在场边站着,旁边围着几个女生,但她眼睛一直跟着我。我跳了一米七五,没进决赛,下来的时候她迎上来,把一颗水蜜桃糖塞进我嘴里:"奖励你的。"

含着糖我含含糊糊地说:"没拿名次。"

"谁管名次。"她仰着脸看我,"好看就行了。"

"好看?"

她点头点得理直气壮:"我男朋友跳起来的样子帅炸了。"

"男朋友"三个字她说得又轻又快,像怕被人听见。但我听见了,旁边的张亮和陈旭也听见了。张亮在后面"嗷"了一嗓子,陈旭吹了个口哨,我伸手捏了一下林栀的耳朵。

"听见了。"我说。

"什么听见了?"

"男朋友三个字。"

她的脸腾地红了,甩开我的手往女生堆里跑。我看着她扎进人群里,浅粉色的毛绒球在发梢晃来晃去,像个慌乱的小草莓。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把那个装满纸条的小盒子拿出来又翻了一遍。从"栀花"到"天生一对",从"今天你刘海翘了一撮"到"下午两点后门见",一张一张摊开在床单上,浅蓝浅粉淡黄薄荷绿,像一小片彩色的回忆。我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好,塞回枕头底下。

陈旭从对铺探出脑袋:"周屿你是不是又失眠?"

"没有。"

"你床单上那些五颜六色的东西是什么?"

"情书。"

陈旭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怪叫:"我操,谁写给你的?"

"林栀。"

陈旭整个人从床上坐起来:"你俩什么时候好的?"

"上个月。"

"上个月?!你知道她暗恋你多久吗?"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两年。"

陈旭沉默了五秒,然后发出一声长叹:"我操,周屿,你命真好。"

命好吗?我盯着墙壁上那道细长的裂纹,想起高一运动会那天那瓶贴了便利贴的水,想起那颗浅粉色的毛绒球从人群里一闪而过的身影,想起高一下学期选座位时我鬼使神差走向第一排最右边的那个步子。如果那天我选了别的座位,如果那天我没坐在她旁边,如果她递水的时候我从别的方向跑开了——任何一个如果成立,现在我床单上就不会有这堆五颜六色的便签纸。

命好。是挺好的。


第六章 第一次真正牵手

我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牵手,发生在四月末一个下雨天。

那天从早上开始就下雨,不大不小的,绵绵密密的,把整个学校罩在灰蒙蒙的水汽里。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窗外雨打在梧桐叶上沙沙响,教室里暖气已经停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林栀穿了一件薄外套,还是有点冷,搓了搓手臂。我把我校服外套脱下来递过去,她看了一眼,接过来披在肩上。校服对她来说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她把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指尖,像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谢啦。"她缩着肩膀笑了笑。

我看着她穿着我校服的样子,心里忽然软得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那件校服领口内侧缝着我的名字标签,她披着的时候标签正好贴在她后颈上,"周屿"两个字大概正硌着她的皮肤。

下课铃响的时候雨还没停。我没带伞,林栀从书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粉色的,伞面上印着一朵朵小小的栀子花。

"一起吧。"她说。

我撑着伞,她走在我右手边。伞太小了,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我能感觉到她手臂的温度隔着校服布料传过来。雨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响,路上全是水洼,她穿了双白球鞋,蹦蹦跳跳地躲着水坑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

"周屿。"

"嗯?"

"你手。"

我低头看。我握着伞柄的右手旁边,她的左手伸过来,五根手指张着,像一只小心翼翼试探的小动物。

"牵吗?"她问。

雨声哗哗的,她的声音被压得很轻,但我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把伞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她的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指尖,凉凉的,先是指尖碰了碰我的掌心,然后整只手慢慢滑进来,五根手指轻轻扣住我的。

她的手很小,正好被我的手掌包住。雨水从伞沿淌下来滴在她肩膀上,她也不躲,只是微微侧过脸来看着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嘴角只翘了一点点,但眼睛弯弯的,眼尾带着一点湿润的水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你的手好大。"她说。

"嗯。"

"比我大一圈。"

"嗯。"

"那以后都你牵。"

我握紧她的手,把她往我身边带了带。她被带得踉跄了一步,肩膀撞在我胸口上,发绳上那颗浅粉色毛绒球扫过我的下巴。她没挣脱,反而往我这边靠了靠,把脑袋侧过来轻轻抵在我肩窝里。

"林栀。"我说。

"嗯?"

"你头发上有雨。"

"那你帮我擦。"

我腾不出手。她闷在我肩窝里笑了一声,笑声软软的,顺着雨声钻进我耳朵里。

那天把她送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她松开手,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叠好还给我,然后又从我手里接过那把粉色栀子花伞。

"伞借你,"她说,"明天还我。"

我说好。

她转身往宿舍楼里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雨丝细细地落在她头发上,发绳上的浅粉色毛绒球湿了一点,颜色变深了,贴在发尾。

"周屿,"她喊我,声音穿过雨幕传过来,"今天很开心。"

我站在雨里冲她挥了挥手。

她笑着跑进去了。我撑着那把粉色的小栀子花伞往回走,右手掌心里还留着她手指的触感,凉凉的,软软的,像握过一小团云。

那天晚上的晚自习她迟到了十分钟,进来的时候头发还有点潮。她坐下以后没说话,但桌洞里的手悄悄伸过来,在我大腿外侧轻轻碰了一下。

我低头看。她缩回手,耳朵红红的,嘴角翘着。

我在草稿纸上写:"淋湿了?"

她接过去回:"擦了,没事。"

我写:"下次带把大伞。"

她写:"大伞就不挤了。"

我看了那行字两秒,然后在下面补:"挤着挺好的。"

她把那张草稿纸折好塞进口袋里,嘴角翘得更高了。


第七章 物理课本第十七页的秘密

五一假期的时候我们约着去了一趟市中心的图书馆。

那是个晴天,太阳很好,但风还是凉的。林栀穿了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丸子头,发绳换成了白色毛绒球,像一朵小蒲公英。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等我,远远看见我就挥手,挥得很用力,整条手臂都在晃。

我走过去,她把手里的奶茶递过来:"给你买的,原味。"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甜度刚刚好。她给自己也买了一杯,捧在手心里暖着,两个人并排走进图书馆。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没什么人。我们选了个角落坐下,对面是整面玻璃窗,外面是梧桐树的树冠,新叶绿得发亮。林栀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开始写,我坐在她对面翻一本借来的小说,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写题的时候微微皱着眉头,笔尾抵着下巴想一会儿再落笔,睫毛在正午的光线下投出一小圈阴影。

她忽然抬头,撞上我的目光。

"看什么?"她问。

"看你。"

"我脸上有什么?"

"有一颗痣。"

她摸了摸脸颊:"这里?"

"嗯,平时看不见,侧脸对着光的时候才明显。"

她皱了皱鼻子:"好丑。"

"好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写题,耳朵尖红了。但那句话她大概记住了,因为那天下午她一直侧着脸对着光坐,把脸颊上那颗小痣露给我看。

傍晚的时候我们从图书馆出来,沿着梧桐树荫往公交站走。她走在我左手边,步子小小的,踩着我影子的边缘。走着走着她忽然伸手牵住了我,十指扣得紧紧的,掌心热乎乎的。

"周屿,"她边走边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什么以后?"

"大学。毕业以后。那种以后。"

我想了想:"还没想太远。"

"那你现在想想。"她晃了晃我们牵着的手,"我想跟你考一个大学。"

我的心跳猛地沉了一下,然后开始加速。她说想跟我考一个大学,这句话她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我想吃那家店的蛋糕"一样自然。但我知道她成绩不如我,她每次物理和数学都卡在及格线上徘徊,而我的排名一直在年级前三十。同一个大学,对她来说比对我难得多。

"好,"我说,"那你好好学,不会的我教你。"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

"那说好了。"

"说好了。"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装满纸条的小盒子,又从里面翻出最底下那一张——是那张褪了色的便利贴,写着"加油",高一运动会那天跟矿泉水一起出现在我手边的。

我把那张便利贴和盒子里所有纸条放在一起,又重新数了一遍。四十七张,从高一十月到现在,跨越了将近两年。每一张上面都有她的字,圆的,小的,笨拙的,认真的。我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好,从第一张"加油"开始,到最后一张"说好了"结束,摊开在床单上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们收好,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我知道她也在用她的方式数着。那些糖盒、那些纸条、那些被我写过的草稿纸边角,她全留着,像收集秋天落下的叶子一样一片一片叠起来。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记住每一个靠近的瞬间。

五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

那天下午她整理书包,把物理课本拿出来的时候忽然"咦"了一声。我凑过去看,她翻开第十七页,从里面掉出一张纸条。浅蓝色的便签,折得四四方方,上面是她的字——可是那行字我从来没看过。

"周屿今天侧脸特别好看,睫毛好长。"

我愣住了。那页纸是"荷塘月色",是我高一夹那张"加油"便利贴的那一页。

"你怎么把纸条夹在我书里?"我转过头看她。

她的脸腾地红了。

"那个……"她支支吾吾的,"高一的时候……有一次你语文课本落在操场上了,我捡到了,翻开看了看……顺便写了一张夹进去……后来忘了拿出来……"

"高一?"

她点头点得很轻。

"那就是说,你高一就写我名字了?"

她把脸埋进物理课本里,耳朵红得能滴血。

我伸手把那张便签抽出来,叠好,塞进自己口袋。然后拍了拍她后脑勺上那颗白色毛绒球。

"林栀。"

"……干嘛。"

"你高一就暗恋我了。"

"……嗯。"

"那你运动会递水那天怎么不直接说?"

她闷在课本里含含糊糊的:"我怂。"

我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肩膀撞到桌沿上也不觉得疼。

"我也怂,"我说,"我怂了两年。"

她从课本里抬起脸来,脸上红扑扑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你不怂,你坐我旁边第一天我就紧张死了。"

"你紧张什么?"

"我怕你发现我喜欢你。"

"我发现了。"

"你发现你也不说!"

"我说了你就不给我带糖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伸手掐了我一把,掐得不重,像蚊子叮了一下。

"周屿你是狗。"

"嗯,你养的小狗。"

她气得笑出声来,肩膀撞了我一下。撞完了又凑过来,小声说:"那你这条小狗,能不能再帮我剥一颗糖?"

我从粉色铁皮盒子里摸出一颗水蜜桃味的,剥开糖纸递到她嘴边。她张嘴含住,嘴唇擦过我的指尖,像一颗小草莓印上来。

窗外五月的风从玉兰树叶间穿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她含着糖趴在桌面上写题,浅蓝色卫衣的帽子搭在肩膀上,白色毛绒球安静地靠在颈窝里。我坐在她旁边剥了第二颗糖放进自己嘴里,甜味漫开的时候我想——

从第一排最右边那个位置开始,到我坐下来的那一刻,所有事情都是注定的。


第八章 糖纸上的夏天

高二的夏天来得很突然。

六月初的时候气温一下子蹿上来了,教室里两台吊扇开足了马力呼呼转着,还是带不走半点凉意。林栀把浅蓝色卫衣换成了白色短袖,头发扎成高马尾,那颗白色毛绒球换成了一颗小黄鸭的发夹,别在耳侧,像一小块夏天的阳光。

她还是带糖来。粉色铁皮盒子里从水蜜桃换成了草莓,又从草莓换成了青提。每换一种口味她就跟我汇报一次:"这次是青提的,酸一点,提神。"

我每换一种口味就点头说"好吃"。她是真的好吃,每种都好吃,但最好吃的是她剥糖纸的时候指尖捏着那颗糖递过来的那个瞬间,糖还裹着一层透明包装纸,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像一颗小宝石。

六月中旬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次研学旅行,去郊区的一个生态农场。大巴车上她坐我旁边,窗户开了一条缝,风把她头发吹到我脸上,痒痒的。她从书包里摸出那个粉色铁皮盒子,剥了一颗青提糖递给我。

"路上吃。"她说。

"你吃。"

"我吃过了。给你的。"

我接过来含进嘴里,青提的酸味先冲上来,然后是淡淡的甜。她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假寐,睫毛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投出一小片影子,呼吸浅浅的。我低头看她,她嘴角还翘着,睡梦里也在笑。

到了农场以后大家分组活动。林栀拉着我去摘草莓,大棚里又闷又热,她弯着腰一颗一颗挑,挑到又大又红的就放进来,时不时自己偷吃一颗。我举着篮子跟在她后面,看她背影忙来忙去,后颈上沁了一层薄汗,发梢贴在小黄鸭发夹旁边,像一朵被太阳晒蔫了的小花。

她忽然转过来把一颗草莓塞进我嘴里:"这个甜。"

那颗草莓确实甜,汁水在舌尖上炸开,带着夏日的温热。我嚼了两下咽下去,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好吃吧?"

"嗯。再给我一颗。"

她又塞了一颗过来。这次她的指尖在我嘴唇上多停留了半秒,半秒而已,但我的心跳快了不止一拍。

下午自由活动的时候她拉着我去划船。湖很小,水面上漂着荷叶,荷花还没开,只有绿油油的叶子铺成一片。她坐在船头把脚伸进水里划着玩,水花溅起来打湿了我的裤子。

"林栀。"我叫她。

"嗯?"

"你脚凉。"

她嘻嘻笑着收了脚,盘腿坐在船板上,仰头看我。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她眯着眼睛,睫毛上挂着细细的水珠。小黄鸭发夹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周屿,"她说,"我们高三还坐一起吗?"

"班主任调座位的话就不好说了。"

"那我跟你一起坐最后一排,你成绩好,老师不会把你调走。"

"万一老师把我调到前面呢?"

"那我就申请跟你同桌。"她说得理直气壮的,"我就跟班主任说,不坐你旁边我学不进去。"

我看着她被太阳晒得微红的脸颊,还有鼻尖上那颗小小的痣,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那股暖流从胸腔里慢慢往上溢,溢到喉咙,有点堵。

"好,"我说,"我帮你跟班主任说。"

她笑了。笑得弯了腰,额头差点磕在船沿上,我伸手挡了一下,她的手反过来握住了我的,五根手指挤进我指缝里扣紧。

"那说好了,"她说,"高三也同桌。"

"说好了。"

七月份期末考试结束那天,她趴在桌上蔫蔫的,像一颗被太阳晒蔫的葡萄。考完最后一科理综以后教室里大家都在收拾东西准备放假,她最后一个离开,我陪她等到所有人都走了。

教室空了。吊扇还在转,窗外的蝉鸣穿过玻璃灌进来,把整个教室填得满满的。她站起来,把桌洞里那个粉色铁皮盒子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打开盖子。

里面还剩最后一颗糖。青提味的,包装纸在日光灯下泛着淡绿色的光。

她拿起那颗糖剥开,递到我嘴边。

我张嘴含住。

然后她踮起脚,嘴唇飞快地在我脸颊上碰了一下。那个吻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带着青提糖的甜味和夏天热乎乎的气息。亲完以后她立刻缩回去,整张脸红透了,连脖子都染上了颜色。

"暑假快乐。"她说。

我含着那颗青提糖,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我看着面前这个头发上别着小黄鸭发夹、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一样的女孩,觉得整个夏天都包在了那一颗糖里。

"暑假快乐。"我说。

然后我伸手把她拉过来,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唇下是温热的皮肤,带着她洗发水的柠檬味。她整个人僵了一秒,然后软下来,把脸埋进我胸口。

"周屿。"

"嗯。"

"下学期见。"

"下学期见。"

她松开我,背起书包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冲我笑了一下,小黄鸭发夹在夕阳里亮成一小团橘色的光。然后她跑出去了,马尾辫在走廊尽头一晃就消失了。

我站在空教室里,摸了摸嘴唇。青提糖的味道还在,淡淡的,甜的。

那个暑假我给她发了很多消息。有时候是一张照片——今天吃了什么饭、路过了哪家店、看见了一只长得像她的流浪猫。她回得很快,有时候是语音,声音懒洋洋的,像躺在空调房里不想动。我们的聊天记录不知不觉就滚了很长很长,长到我每次翻回去都要划好几下。

八月的时候她生日。我提前一周就买了礼物——一条银色的手链,链子上坠着一颗小小的桃子吊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选桃子,可能因为那个粉色铁皮盒子上的桃子已经变成了我们之间某种心照不宣的暗号。

生日那天我去她家楼下等她。她跑下来的时候穿了条碎花裙子,头发散着,发绳换成了淡紫色毛绒球,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学校的时候柔了几分。我把礼物盒子递给她,她拆开以后盯着那条手链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头看我,眼眶有一点点红。

"周屿,"她的声音有点哑,"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桃子?"

"你糖盒上就有。"

"那个是随便买的。"

"那你现在喜欢了吗?"

她把手链戴上,桃子在腕骨上轻轻晃着,银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她把手腕凑到我面前:"喜欢。周屿送的我都喜欢。"

那天下午我们在她家附近的公园里走了很久。她一直牵着我的手没松开,走累了就坐在长椅上靠着我肩膀啃冰淇淋,奶油蹭到我袖口上也浑然不觉。她吃了半个巧克力脆皮的,剩下半个递到我嘴边,我咬了一口,又苦又甜。

"周屿。"

"嗯?"

"你大学想考去哪里?"

我思考了一下:"还没决定。你呢?"

"我想留在省内,"她舔了舔嘴角的奶油,"不想去太远。我妈身体不太好,离家近一点方便照顾。"

"省内哪个学校?"

"A大。但我分数不够。"

我看着她腕骨上那颗小桃子在夕阳里轻轻晃动,心里有了答案。

"那就A大,"我说,"我跟你一起。"

她猛地抬头看我:"你考得上更好的。"

"更好的没你在。"

她没说话。但她靠过来把脑袋枕在我肩膀上,头顶那颗淡紫色毛绒球蹭着我的下巴。过了很久我才听见她闷闷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胸腔里挤出来的。

"周屿你真好。"

我伸手摸了摸她头顶的毛绒球,软软的,绒绒的,像我第一次碰那颗浅粉色的毛绒球时一样。

那个夏天阳光很好,风也很好。而我握着她的手掌里,全是汗,全是暖,全是安稳。


第九章 高三的风

高三开学那天,我跟林栀又坐到了一起。

班主任调了座位,我本来被分到了第三排靠过道,林栀在第二排靠窗。分座名单贴出来那天下午她没说话,但放学的时候她拉住我:"你等着。"

她跑去了办公室。十五分钟以后出来,脸上带着那种"我赢了"的表情,冲我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我跟班主任说了,坐你旁边我学得进去。"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班主任同意了?"

"磨了他半天。"她得意地翘了翘嘴角,"我说你教我物理,不坐你旁边我考不上大学。"

我笑了。伸手拍了拍她脑袋上那颗淡紫色的毛绒球。

于是高三我们依然是同桌。第三排靠过道,她坐里面我坐外面。课桌上堆满了卷子和习题集,粉色铁皮盒子被挤到了角落,但她还是每天剥一颗糖放在我桌面上,雷打不动。

高三的压力是实打实的。九月第一次月考她就哭了,物理没及格,试卷上那个"58"红得刺眼。她趴桌上不说话,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伸手放在她后背上,隔着校服布料能感觉到她的颤抖。

"我是不是考不上A大了?"她闷在手臂里问。

"能。"

"我物理才考58。"

"我教你。"

她从手臂里抬起脸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上那颗小痣因为哭过显得更明显了。她吸了吸鼻子:"可是你也要复习……"

"我复习效率高,"我说,"教你的时候我顺便也巩固一遍。"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但我看见她眼里的红慢慢退了,变成一种亮晶晶的光。她重新把卷子摊开,笔帽咬在嘴唇上,开始一道一道改错题。

从那天起,每天晚自习最后半小时成了我们固定的补习时间。她不懂的题我做一遍给她看,一步一步拆开讲,她听完以后自己再做一遍。有时候她卡在同一个点上好几遍都过不去,急得脸发红,我就拿笔在她草稿纸上画那只丑兔子,她看着看着就笑了,笑完了思路也通了。

"你那只兔子画得太丑了,"她说,"下次画好看点。"

"下次画个桃。"

"好。"

于是我每讲完一道难题就在她草稿纸边缘画一颗歪歪扭扭的桃子。到了十月底的时候,她物理错题本上已经攒了二十多颗丑桃子,每一颗下面都有一道被她攻克的题。

她的成绩在慢慢往上爬。从58到62,从62到68,十月月考的时候考了71。卷子发下来那天她盯着那个分数看了很久,然后转过来看着我,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笑的。

"周屿你看,"她把卷子举到我面前,"71。"

"嗯。"

"能上A大了吗?"

"保持住就能。"

她把卷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眼的时候冲我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明亮得晃眼,像十月午后的太阳从云层后面蹦出来。

十一月的时候我病了。一场重感冒,烧到三十八度多,请假在宿舍躺了两天。林栀每天晚上放学以后来宿舍看我,带一碗食堂打的粥,还有几颗水蜜桃糖。她把粥放在我床头柜上,糖放在粥碗旁边,然后坐在床边看着我喝。

"你回去上晚自习,"我说,"不用来。"

"我请了假。"

"你请什么假?"

"陪护假。"她理直气壮的。

我看着她因为担心而皱着的眉头,心里又酸又软。那天她走的时候在我的枕头底下塞了一张纸条,我第二天才翻到,上面写着:"周小屿快点好起来,物理题等你回来讲。"

我把那张纸条叠好,塞进那个装满便签的小盒子里。盒子已经快满了,四十七张变成了六十多张,新的旧的叠在一起,五颜六色的,像一小片彩色的秋天。

十二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

那天晚自习下课,她收拾书包的时候忽然从桌洞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个新的铁皮盒子,纯白色的,盖子上什么都没印,干干净净的。

"这个给你的,"她说,"你猜里面是什么。"

我打开。里面是一排排折好的糖纸——浅粉色、淡绿色、嫩黄色、薄荷绿,全是之前那些糖盒里的包装纸,每一张都被她抚平了叠成小方块,整整齐齐排列着。从水蜜桃到草莓到青提,从三月到十二月,所有口味的糖纸都在。

"你吃过的每一颗糖的包装纸,"她说,"我都留着。我怕你没留,帮你攒着。"

我捧着那个白色铁皮盒子看了很久。盒子里那些糖纸在日光灯下泛着细碎的光,浅粉的、淡绿的、嫩黄的,像一小片凝固的时光。我想起高一运动会那天她递来的那瓶水,想起第一排最右边那个位置,想起浅粉色毛绒球在我余光里晃动的样子。

"林栀。"

"嗯?"

"你是不是从高一开始就计划好了?"

她眨眨眼:"计划什么?"

"计划把我拿下。"

她咧嘴笑了一下,笑得狡黠又明亮的:"不是计划,是等待。等你发现我。"

我把白色铁皮盒子盖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夹层里。然后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凉的,但掌心是热的。

"我发现了,"我说,"我发现了两年。"

她靠过来把头搭在我肩上,淡紫色毛绒球蹭着我的下巴,软软的,绒绒的。窗外又下雪了,细碎的雪花贴在玻璃上融成一小片水痕。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远处传来晚自习后学生打闹的声音,熙熙攘攘的。

而我握着她的手,觉得整个冬天都不冷了。


第十章 冬天的最后一场考试

高三下学期是冲刺期。

三月份开始,教室里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味,卷子、习题集、真题集堆成了小山,每个人都埋着头刷题,偶尔抬头的时候眼睛下面全是淡淡的乌青。林栀也是。她比之前更拼了,每天最后一个离开教室,早上第一个到。我劝她别太累,她抬头冲我笑一下:"A大呢,你忘了?"

我没忘。所以我陪她。她学到多晚我就陪到多晚,有时候她做不出来题急得揪自己头发,我就把她的手从头发上掰开,把笔塞回去,再把草稿纸上画一颗丑桃子。

"画桃子也没用,"她说,声音闷闷的,"这道题我就是不会。"

"那我教你。"

"你都教了八遍了。"

"第九遍你就能会。"

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翘了一下。然后乖乖拿起笔,听我讲第九遍。

三月底的模拟考她考了年级第九十八名。这个名次放在平时不算什么,但对她来说是从一百五十名开外一路爬上来的。成绩出来那天她盯着排行榜看了好久,然后转过头来,眼眶红红的,但笑得很亮。

"周屿,我离A大又近了一步。"

"嗯。"

"你排第几?"

"十二。"

她愣了一下:"你掉名次了。"

"嗯,掉了一点。"

她抿了抿嘴,没说话。但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多学了一个小时,走之前把一颗草莓糖塞进我手心:"补你的。下次别掉名次了,不然我压力大。"

我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暖了整整一晚上。

四月的时候出了点意外。林栀的奶奶病了,她请了一周假回老家。那周她不在座位上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连笔都拿不稳。习惯这个东西太可怕了,习惯了旁边有人趴着睡觉、有人转笔、有人把糖放在我桌面上——突然空了,整间教室都像缺了一块。

她回来那天带了满满一盒新糖。橘子的,她说老家那边盛产橘子。

"你这周没学好吧?"她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我:"你怎么知道?"

"你物理卷子最后那道大题你以前都会做的,这次做错了。"她用笔尾戳了戳我的卷子,"我翻了一下你的桌洞。"

"你翻我桌洞?"

"我检查一下你有没有认真学。"她理直气壮的,眼睛亮亮的,"我怕我不在你就偷懒。"

我把那颗橘子糖剥开塞进嘴里。橘子的甜味带着一点酸,像春天刚摘下来的果实。我看着她因为赶路有些疲惫的脸,还有她眼下淡淡的青色,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林栀。"

"嗯?"

"以后别请那么久的假。"

她愣了愣,然后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周小屿在撒娇。"

我没反驳。她揉我头发的时候指尖凉凉的,穿过发丝的触感很轻,但我记了很久。

五月是最后冲刺。教室后面的倒计时牌从"30"变成"20"变成"10",每一天都过得飞快。林栀那段时间几乎不怎么说话,埋头刷题,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继续低头。但她每天还是照旧在我桌面上放一颗糖,口味每天轮换,周一水蜜桃周二草莓周三青提周四橘子,像一个永远不会出错的循环。

五月二十号那天,她破天荒没放糖。我转头看她,她低着头假装写题,耳朵尖红红的。

"今天没有糖?"我问。

她没抬头,从桌洞里摸出一样东西推过来。是一个扁扁的小盒子,巴掌大,纯白色的,上面用彩色笔画了两颗歪歪扭扭的桃子挤在一起。

我打开。里面是一条手编的红绳,细细的,中间穿着一颗浅粉色的珠子。

"幸运手绳,"她说,声音很轻,"我编的。五月二十号,谐音我爱你。"

我盯着那条红绳看了很久。珠子是磨砂质感的,浅粉色,在水蜜桃和樱花之间的一种颜色,被日光灯照得温温润润的。

"你什么时候编的?"

"每天晚上回宿舍以后,编了一周。"

我拿起那条红绳。编织的手法很仔细,每一股都匀称整齐,收尾处打了一个小小的结,结旁边用极细的线绣了一个"屿"字。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

"戴上吧,"她还在假装低头写题,耳朵红透了,"保你高考顺利。"

我把红绳戴在右手手腕上。绳子大小正好,不松不紧,浅粉色的珠子垂在腕骨内侧,贴着脉搏。

"林栀。"我叫她。

"……嗯?"

"你戴了吗?"

她从袖口里露出一截左手手腕,上面也有一条红绳,一模一样的编法,中间穿着一颗浅蓝色的珠子。珠子的颜色大概是对应她的名字——栀,栀子花是白的,但她选了蓝色,大概是天空的颜色。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拇指轻轻摩挲那颗浅蓝色珠子。她整个人抖了一下,抬起头来看我,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日光灯的光。

"加油。"我说。

"你也是。"她说。

高考那天早上下了点小雨。她站在考场门口等我,穿了件浅粉色的短袖,头发扎成高马尾,淡紫色毛绒球在发梢上轻轻晃。她看见我走过来就冲我挥手,挥得很用力。

"周屿!"她喊我。

我走过去。她把一颗水蜜桃糖塞进我手心:"进去之前吃了,定心。"

我剥开糖含进嘴里。水蜜桃味,跟第一次吃的时候一模一样,甜里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酸。

"你也是。"我摸了一颗草莓糖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剥了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小块,冲我咧嘴笑了一下。

"考完见。"她说。

"考完见。"

她转身往考场走,马尾辫在身后晃啊晃,淡紫色毛绒球像一小片不安分的云。我看着她走进去,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条红绳,浅粉色珠子贴在皮肤上,温温的。

那场考试我考得很稳。每一道题写得都顺,像有人把答案提前放在了我脑子里。最后一场英语结束的铃声响起的时候,我放下笔,看着窗外六月的天空——蓝得透明,云很少,阳光从玻璃上斜斜打进来,在桌面上投出一小块光斑。

我第一个念头是:林栀考得怎么样。

第二个念头是:她人在哪。

我从考场出来的时候看见她了。她站在校门口那棵大樟树下面,冲我挥手,浅粉色的短袖在人群里很显眼。我穿过人潮走过去,她迎上来,仰头看着我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周屿,"她的声音有点抖,"我理综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了。"

"好。"

"那道题你讲过的。"

"嗯。"

"第九遍。"她吸了吸鼻子,"你讲了第九遍我就记住了。"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靠在我胸口,肩膀微微颤抖着,分不清是哭还是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头发上洒了一把细细碎碎的光点。淡紫色毛绒球贴着我的下巴,软软的,绒绒的。

"考完了。"我在她头顶说。

"嗯。"她闷在我怀里,声音嗡嗡的,"周屿,这三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坐到我旁边来。"

我抱紧她,闭上眼。六年了——从我高二开始写“梔花”那个词开始,从她偷看我三十二次开始,从那个粉色铁皮盒子第一次出现在她桌洞里开始。时间过去了那么久,又好像只在弹指之间。

"林栀,"我说。

"嗯?"

"以后我不只坐你旁边了。"

她从我怀里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笑得弯弯的,鼻尖上那颗小痣在阳光下亮亮的。

"那坐哪?"她问。

"坐你心里。"

她笑出了声。伸手捶了我胸口一下,捶得不重,跟三年前一模一样。然后她踮起脚,嘴唇在我嘴角印了一下,很快很快,像蜻蜓点水。但这次我没缩回去,她也没缩回去。

我们站在六月的樟树下面,牵着手,手腕上两条红绳碰在一起,浅粉和浅蓝的珠子撞出轻轻的脆响。


第十一章 铁皮盒子

成绩出来那天我查了分数。比预期高一些,省排名够得上A大最好的专业。我第一个打电话给林栀,电话响了两声她就接了。

"查了?"她的声音在抖。

"查了。"

"多少?"

我报了一遍。她沉默了三秒,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周屿你太厉害了吧!"

"你呢?"

"我……我也查了。"她的声音忽然小下去,"你猜。"

"上了。"

"你怎么知道!"

我笑了。她终于没绷住,在电话那头叽叽喳喳地说起来,说理综比预想高了好多,说数学最后那道大题居然做对了,说她查分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把手机摔了。我安安静静听着,偶尔"嗯"一声,等她说到没话说了,才开口。

"什么时候出来见一面?"

"现在。"她回答得毫不犹豫。

四十分钟以后我们站在那家进口零食店门口。她比我先到,穿了条蓝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发绳换成了浅蓝色毛绒球。她看见我就跑过来,跑得裙摆飘起来,像个圆滚滚的小浪花。

"周屿!"她扑过来抱住我,整个人挂在我脖子上。我接住她,她身上的柠檬洗发水味混着六月的热风灌进我鼻子里。

"考上了。"她把脸埋在我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嗯。"

"A大。"

"嗯。"

她松开我,仰着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鼻尖红红的,大概来的时候跑得太急。她从背后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个新的粉色铁皮盒子,比之前所有盒子都大一圈,盖子上画着很多颗桃子,大的小的挤在一起,像一片桃林。

"这个是毕业礼物,"她说,"里面是这学期所有口味的糖,每样都有。你以后想吃了随时可以打开。"

我接过那个盒子,沉甸甸的,里面的糖果在碰撞中发出细细的响声。我打开盖子看了一眼,水蜜桃、草莓、青提、橘子、薄荷、柠檬,六种口味排成六排,整整齐齐。

"最后一个,"她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塞进我手心。是一颗单独的糖,包装纸上什么都没印,白色的,透明的,像一颗包在糖纸里的秘密。

"什么味的?"我问。

"你拆开看看。"

我剥开糖纸,里面是一颗浅粉色的糖果,半透明的,在阳光下像一小块琥珀。我放进嘴里——甜。很甜很甜的那种甜,甜得喉咙都发腻,甜得我皱了皱眉。

"什么味?"她笑着问。

"太甜了。"

"纯糖浆做的,"她狡黠地眨眨眼,"就是单纯的甜。没有别的味道。"

我看着手心里那张空白糖纸,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笑得眼睛弯弯的女孩。三年了,从第一颗水蜜桃糖到这一颗纯糖浆,中间的每一颗糖都是一个节点——靠近、试探、确认、陪伴、并肩。

我伸手把那张空白糖纸叠成一颗歪歪扭扭的桃,塞进口袋里。和那个装满纸条的小盒子放在一起。

"林栀。"

"嗯?"

"以后还有新的味道吗?"

她伸手牵住我,十指扣紧,掌心的温度传过来,暖烘烘的。

"有啊,"她说,"以后我每年都给你出新口味。你一辈子都吃不完。"

零食店门口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六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栀子和玉兰混在一起的淡淡香气。她那条蓝白色裙摆被吹起来,擦过我的小腿,凉凉的,痒痒的。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条红绳,浅粉色的珠子贴着皮肤,像她掌心一样温。

然后我握紧了她的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