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翊骞 的博客
夏枝摇落少年时
- @ 2026-7-18 16:08:07
夏枝摇落少年时
苏清鸢看见他的时候太阳正大。九月份的太阳一点不客气,早上七点多就白花花地刺眼,晃得人睁不开。她站在讲台上带早读,拿课本挡了挡光,眼睛就从书沿飘出去看了操场一眼。
操场边上那排香樟叶子厚墩墩的,绿得发乌,被太阳晒得往下耷拉。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圈人,老赵那个脑门太亮了,反光,旁边站了个男生。背对着她这个方向,就能看见后脑勺和半截白衬衫领子。男生侧了下身,跟老赵说话,脸上的线条被阳光削得很硬。
苏清鸢手里的课本抖了一下。
不是没认出来。是认出来了但不敢往下想。那鼻子那眉眼,过了八年长变了可骨架还在那儿摆着,右边眉毛下头那颗痣的位置她记得太清楚了。隔着一操场看不太准,可她心里有个地方咯噔了一下,像什么东西被从水底翻上来了。
然后她就站那儿发愣。底下一个男生喊她:"清鸢,读到哪儿了?"她低头一看课本,那行早念过去好几行了。随便找了个句子接上,嗓子发紧,自己听着别扭。
下课后老赵领着人从后门进了教室。那男生往门口一站,教室里本来嗡嗡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顿了一下。老赵拍了两下巴掌介绍了一句"陆时衍,省实验转来的,以后就在咱班了"。男生自己往前站了小半步,说了句"大家好,我是陆时衍"。就这一句。声音不大,咬字清楚。目光平平地扫了一圈教室,经过第三排的时候她知道他看见她了,但她低头太快,不知道他看没看清。班主任从讲台后面探出身子说"陆时衍你坐那个空位子,苏清鸢斜后方"。空位靠墙挨着后门。他走过去的时候书包带子擦了她胳膊一下,凉的。坐下来椅子腿刮了下地面,刺耳的一声。
苏清鸢没回头。一整个上午都没回。但她听得见后面的动静。翻书,翻得比她慢,每一页停的时间长。纸页翻过去的声音很脆。写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不紧不慢。跟旁边人说话就两三个字,"嗯""对""还行",句号都省了。
第一节课数学。老师扔了道导数题下来让底下自己先琢磨。苏清鸢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画得烦,听见后面椅子响了一下,他上去了。她抬头看黑板。左手撑着黑板边沿,右手捏粉笔,起笔和收笔都使劲,中间那段带得飞快。粉笔灰簌簌往下掉。写完了一转身,眼光跟她的碰了一下。她低头。耳朵热。
数学老师说"解法很巧,陆时衍同学省赛拿过奖吧",他说"嗯拿过一次",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下来,从她旁边走过去了。她闻到一股味儿,松木调子的,不知道是洗衣液还是什么。第一节课下了她去办公室交作业本,回来的时候走廊上碰见他跟刘恒站在饮水机旁边说话。刘恒在问他省实验那边竞赛班的事,他嗯嗯啊啊地答。苏清鸢走过去的时候刘恒喊了声"班长",她应了。陆时衍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她也点了一下。就这么过去了。
中午食堂人多。窗口排了三溜长队,打菜阿姨手里的勺子哐哐地磕铁盘子。苏清鸢跟林薇薇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阳光隔着玻璃晒过来,桌面烫手。林薇薇嘴里塞着土豆块含含糊糊地问她"你觉得新来的那个怎么样,听说摸底考全市第三就比你低两分",她说"不熟"。林薇薇说"这不才半天嘛当然不熟,我问的是观感",她说"没感觉"。扒了两口饭一抬头,正好看见陆时衍端着餐盘从窗口那边走过来,打了红烧肉炒青菜紫菜汤,端得稳稳的。坐下来之前往她这边扫了一眼,就一眼,然后低头掰一次性筷子了。她继续扒饭,比刚才快了两口。
下午物理课。电磁感应那一节讲得她头疼,楞次定律右手定则翻过来倒过去地绕。老师在上面画图,画了一黑板。苏清鸢在笔记本上写了划、划了写,怎么都记不住。正烦着,一张纸片从后面搁到她桌角上了。她手一顿,没敢立刻回头,停了两秒才偏了下眼。四分之一张白纸,叠得整整齐齐。展开来,上面一行字:"第三页推论用右手定则直接推就行,别管楞次的方向判断。"
她认得这字。撇是撇捺是捺,收笔的地方会轻轻往上挑——"则"字的最后一笔就挑了一下。她拿笔在下面回了一句:"夹角别忘了,楞次是验算用的不是推导用的。"写完想了想,在最下头画了个笑脸,嘴咧得歪歪扭扭的。把纸片沿桌面推回去。他收的时候指头蹭了她手背一下,凉丝丝的。她缩得快。过了一会儿纸片又回来了。背面多了一行字:"你竞赛笔记能借我看看?"她从书包里抽出那本蓝色活页本,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工夫反手递后面去了。他接过去说了句"谢了",气声,嘴唇几乎没动。
放学后苏清鸢没走。她去了图书馆。老位置,靠窗那张长桌靠里那边,坐了快两年了。五点半进去的时候馆里空荡荡的,日光灯白惨惨照着。她坐下来翻了两页物理书。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口进来一个人。她抬头。陆时衍站那儿,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那下停顿很明显,像没想到会碰见她。然后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了。
"这儿没人吧?"
她摇头。
他也不多话,掏出一本竞赛书和草稿本翻到夹书签那页,低头开始写。她继续看她的物理。两个人都没说话。中间隔半张桌子的距离,各自摞着一堆东西。窗外天黑得慢,从灰蓝变成橘红又变成暗蓝,磨磨蹭蹭的。图书馆的灯感应到什么时辰了,啪地一下亮了,日光灯换成暖黄的,光落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斜了。
苏清鸢揉了一下眼睛。对面的人抬头了。
"走?"
"嗯。"
她把书合上往包里装。陆时衍把那本蓝色活页本推过来:"看完了,谢谢。"
"哦。"
他顿了一下又说了一遍:"写得很清楚。"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打量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但很快就移开了,低头翻自己的书去了。苏清鸢背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望了一下,他还坐在那盏灯底下,笔在纸上一挪一挪的。她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宿舍里热,风扇咯吱咯吱响但吹不出凉风。上铺林薇薇的呼噜声一通响,另一个室友含含糊糊说梦话。她摸出手机把亮度调到最低,翻出白天那张纸片的照片。拍糊了,字有点重影,可她看了好多遍。看着看着就想起了小时候。老槐树底下那个暑假。每天早上太阳还没把露水晒干她就去敲隔壁的门,陆家奶奶开门说"时衍还睡着呢",她就在门口等着,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过一会儿他趿拉着拖鞋出来了,头发翘着一撮,揉着眼睛说"清鸢姐姐等我洗脸"。他洗脸慢,吃饭慢,写字更慢,一笔一画地描。"了"字最后一勾能拉老长,她说过他好几回,说考试卷面分要扣的。他说改不了。后来确实改了一点,但急了还是会勾上去。今天那张纸片上"向"字的最后一笔就往上勾了一下。
她把手机扣过去了,面朝墙。
没睡着。宿舍的灯关了,窗帘没拉严实,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一道长条形的亮。她盯着墙上那条光斑看了不知道多久,后来终于迷迷糊糊闭了眼。
他来了一个星期。
不怎么说话。但该说的不省。小组讨论的时候别人扯半天扯不到点上,他经常就在那儿听着,等别人都说完了,冒出来两三句,把核心拎出来。语气平得跟念什么似的。打球的时候技术不错但不出风头,该传的球绝不自己硬投。课间有人围着他问东问西,他"嗯""对""还行"三个词轮着换。苏清鸢发现他来得特别早。她每天七点零五到教室,他已经坐那儿了,桌面上摊着当天要讲的课本,有时候正写预习笔记。早饭一袋牛奶一个包子,五分钟就没了。有两回她特意提前了十分钟到,推门进去他还是已经在了。她没问过他几点来。问不出口。
有天早上她打完水回来,桌肚里多了盒牛奶。纸盒外侧挂着水珠,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在低头写英语完形填空,后脖子露在领口外面,耳根颜色正常。她把牛奶推回他桌上:"我不喝纯牛奶。"他没停笔:"早上打了仨喷嚏。""那是鼻炎。"他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喝不喝?"她想了三秒钟,把牛奶拿回来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凉的,从喉咙冰到胃里。她把盒子搁桌角放着,等暖了再喝第二口。后桌的人翻了一页英语卷子,纸声脆生生的。
十月中旬学校运动会。高三本来不强制参与,班主任在班会上动员了半天,最后凑了十几个项目。苏清鸢报了女子八百米。她初中拿过区里名次,跑起来能让脑子放空,什么都不想。陆时衍报了男子一百米和篮球。体育委员拿着报名表趴他桌边问"哥你真打篮球",他"嗯"了一声。体育委员挺高兴。
运动会那天太阳毒得不行。操场上塑胶跑道被晒出一股胶皮味,混着看台上小卖部飘来的烤肠味和人群的汗味,闷在热空气里搅和着。苏清鸢站在八百米起跑线上做拉伸,小腿有点僵。她蹲下系鞋带的时候余光看见陆时衍从看台前排站起来,走到跑道边站着。没喊加油也没挥手,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就站在线外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发令枪响了。前两圈她压着配速跟在第四位。风灌进耳朵里呼呼地响。第三圈开始往上顶,超过一个又超过一个。最后一个直道的时候嗓子像含了把碎玻璃,腿也软得抬不动了,但她没停。冲过线的时候膝盖往下跪,一只手从侧面架住了她胳膊肘。
"别停,走两步。"
陆时衍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他架着她慢慢往前走,步子压得很慢,配合她喘气的频率。走了大半圈她才把气喘匀了,松开他胳膊自己去灌水。他站旁边等着,等她喝完了说了句:"第二,可以了。"苏清鸢仰头把最后一口水灌进去:"你下午一百米也加油。""嗯。"
下午男子一百米发令的时候她站在终点线侧面看。他跑最外道。起跑反应不算快,但步幅大节奏稳,过六十米追平了第一,最后二十米超了半个身位撞线。冲线后没减速又跑了十几米才缓下来,转过头往她这边看了看。苏清鸢举着两只手鼓掌。他看见了,扯了下嘴角。那个笑稍微大了一点,连眼睛也跟着弯了一下。
晚上班里聚餐。烧烤店,七八张桌子拼成两排,桌布上全是油点子和孜然粉。烟熏火燎的,空气里孜然混着辣椒面的味道呛鼻子。有人扛了一箱啤酒进来被班主任瞪了一眼,改成了三箱雪碧可乐。气氛很热,碰杯声吆喝声混在一起。吃到一半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玻璃瓶在桌子中间转了三圈,停下来的时候瓶口对着陆时衍。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
刘恒第一个举手抢着问:"那你说,有没有喜欢的人?"
全桌安静了一瞬。然后轰地起哄了,拍桌子敲碗的都有。苏清鸢正端着一杯雪碧往嘴边送,听见问题手顿了一下,洒了几滴在桌布上。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钟。全桌都等着他。然后他开口了:"有。"
起哄声又炸了一波。谁啊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说啊陆时衍你不厚道。他在起哄声里低下头,端起自己那杯雪碧喝了一口,耳朵根红透了。苏清鸢把那杯雪碧一口气灌了下去,碳酸在舌尖炸开,呛了一下。她拿手背捂嘴咳嗽了两声。
散场的时候快九点了。一群人在烧烤店门口闹哄哄地分头走。苏清鸢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等林薇薇去拿外套,陆时衍从店里出来了。
"送你。"
她抬头看他。路灯打在他脸上,把他右边颧骨上一块油光映出来。他拿手背蹭了一下。她没拒绝。两个人并肩沿着学校侧门那条路走。路两边种着老梧桐,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半,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
"今天跑得不错。"他先开口。
"你也是。"
又沉默了十几步。然后他停了。她也停。他从裤兜里掏出个东西递到她面前。路灯黄黄的光打在上头。木头做的,槐木色,巴掌大,四片叶子,中间穿了根细铁丝当轴。木头表面被摩挲得很润了,边角都磨得圆溜溜的。但叶片的形状她认得。老槐树底下那个夏天,一个下午,他蹲在树根前头拿小刀削了一整个下午,削坏了三块木头才削出这一枚。
苏清鸢没接。她低头看着那枚风车,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堵了什么东西。
"你——"
陆时衍把风车又往前递了递。她接了。风车在她手心里晃了一下,叶子转了半圈,吱呀一声。
"其实第一天就认出你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语速也慢。"走廊上看你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但我没敢说——万一你忘了呢。我那时候才多大,你忘了我太正常了。"
苏清鸢攥着风车,指头有点发抖。
"后来又拖了几天,"他继续说,"不知道怎么开口。总不能上去说你还记不记得八年前有个小孩跟你要了块木头刻风车。你每天都在那儿坐着,我就想了半天,拿纸条先问了道题。"他顿了一下,"你画那个笑脸的时候我才敢信。"
"你回过老宅?"
"回过。你搬家那年秋天。"他把语速放得更慢了,"想看看你还在不在。就捡到了这个。"
苏清鸢把风车攥得更紧了。路灯底下他微微歪着头,嘴角抿着,耳朵还是红的,可他眼睛里的东西她认得。八年前老槐树底下那个小男孩问"清鸢姐姐你以后还回来吗"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我记得。"她说。
陆时衍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比刚才大,连牙龈都露了一线出来。跟他平时那个客气的嘴角动一动完全不一样。他伸手,把她那只攥风车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掌比她的宽一圈,干燥的,温的,指节上有钢笔磨出来的薄茧。他握了两下就松开了,像只是确定一下她在那儿。
"走了,"他往前迈了两步又回头,"再往前送宿舍区查人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又回头冲她摆了下手。拐过弯不见了。苏清鸢还站在路灯底下,低头看那枚风车。她转了转中间那根铁丝,叶子又转起来了,吱呀吱呀的。声音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她笑了。笑了好半天,笑到鼻子酸。然后把风车小心地揣进外套内袋里,转身往宿舍楼走。走到楼梯口她又掏出来转了一下,听了听那个吱呀声,才上楼。
那天之后两个人之间那层东西好像破了。他没多说什么她也没问。但有些东西变了,不需要讲出来。
早读课他不再老老实实隔着一排座位往后仰了。他往前坐,椅背顶着她的椅背。偶尔拿笔帽在她后背点一下。她回头他递过来一张叠好的纸片。有时候是题目,有时候就写一句"中午食堂有糖醋排骨去不去",或者"第三节课后别走我有话跟你说"。她回,有时候回个"行"或者"去",有时候画个猪头或者乌龟推回去。他收的时候手指多停一下,她也没躲。
课间他走过她桌边,会顺手把她桌角歪了的课本摆正,或者把掉了的笔捡起来搁回笔槽里。动作很快,跟随手拨了一下似的,不刻意停留。她也不抬头,等他走过去了才把笔帽拧上去。有时候他去水房接水路过她旁边,会把她桌上那个空了的杯子一块儿捎走,回来的时候里面已经灌满了。她就"哦"一声拿过来喝了。
图书馆。从第一次碰见之后他就固定过来了。每天晚上五点半前后脚进门。她坐老位置靠里,他坐她对面,中间隔一张桌子的对角线。有时候他先到,她推门进来看见他坐在那儿,她也不换位置。书包搁下来,两个人各自低头写各自的。写累了抬头对上了就点一下头。谁也不刻意找话。有一回她卡在一道组合题上,列了半页纸的递推,推到后头不等式方向反了。她拿红笔把整页划掉,笔尖戳破了纸。对面的人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自己草稿纸从桌面推过来。她接过来看。他在她递推式旁边画了个二叉树图,从下往上标了一层路径权重,箭头全倒过来。底下写了一行小字:"从终点往回推。"她盯着看了半分钟,拿过来把图誊到自己本子上,顺着倒推了一遍。推到最后等号两边对上了。她吁了口气把笔放下。"这解法你哪看的?""自己想的。昨天做另一道题时候试过。""昨天那道是数列,跟这个不是一个题型。""底层逻辑一样。"她没夸他,但他收回去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她看见了的。
那段时间食堂晚饭她基本都在图书馆解决。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带进去,一边吃一边翻错题本。陆时衍也差不多,有时候面包有时候煎饼果子。两个人对面啃各自的晚饭,中间隔着一摞书。谁也不说话。但吃完了会同时抬头,对一下眼,然后各自把包装袋收好扔门口垃圾桶。有一回她买了韭菜鸡蛋馅的包子,味儿大。他坐在对面什么也没说,就是过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放在桌面中间,往她那边推了推。她拿过来剥了塞嘴里。薄荷味把韭菜味盖过去了。
十一月初降温降得特别猛。头天还穿短袖,第二天就得翻外套。苏清鸢看了天气预报说最高二十五度,穿了件薄卫衣就出门了。结果上午第四节课就开始吸鼻子,打了两个喷嚏。下课铃一响她趴桌上没动。后脑勺沉甸甸的。过了大概五分钟,桌角落下了一瓶热牛奶。纸盒外侧贴着一张便签条,上头俩字:"喝了。"她扭头看,陆时衍正跟刘恒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下巴冲牛奶盒抬了一下。苏清鸢把牛奶攥在手心里,热意从掌心往胳膊上爬。撕开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旺仔的,甜的。
下午上课她把卫衣拉链拉到顶,还是觉得冷。第二节课间从厕所回来,自己椅背上挂了件黑外套,叠了两折搭在那儿。口袋外侧有一枚很小的白色校徽,省实验的。她站了两秒,拿下来套上了。袖子长出一截,往上折了两折。衣服里有他身上那种松木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裹着她整个人。她坐下来把折好的那截袖口又往下放了放,让手指头缩在袖子里。后桌的人一整个下午没跟她说一句话,但她的后背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偶尔落过来,像有人拿手电筒晃了一下又移开。放学的时候她没找他,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搁他桌面上,上面压了张纸条:"明天还你。谢谢。"第二天早上到教室那件黑外套已经叠好了放回她椅背上。纸条背面多了一行字:"不用还。我好几件。"她看了那行字两遍,把纸条收进课本夹层里了,跟之前那张笑脸的纸条搁在一块儿。
十一月下旬省赛备考。两个人在图书馆待的时间更长了。中午吃完饭就坐过去,坐到晚上九点半管理员来赶人。那张长桌快变成他俩的固定阵地了。桌面上摊的东西越来越多,她的蓝活页本和他的灰笔记本摞在一起,笔袋并排放着。他的黑色膳魔师和她的白色虎牌也搁一块儿,两个杯子在桌角挨着。白天上课他也递纸条,频率比之前高了。有时候问她一道题的某个步骤,有时候说"晚自习下课后别走等你一下",还有一回在物理课上画了个电路图问她"这地方电流方向是不是标反了"。她拿红笔在图上改了一道推回去。他看了半分钟在底下画了个对勾又推回来。这些纸条她都留着,叠好了夹在课本中间。不翻到那页不会掉出来,但她知道在哪儿,每一张的位置都记得。
有天晚上她来例假肚子疼。下午最后一节课就开始不行了,脸色发白趴在桌上。他写了张纸条递过来:"请假去医务室。"她回:"不用,下课再说。"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已经站她桌边了,书包都收拾好了,等着她。医务室医生开了止痛药让她吃了趴着休息。他坐在门口走廊的椅子上等了半小时。送她回宿舍的路上他拐去食堂打了碗红糖粥,端着粥碗等在女生宿舍楼底下。宿管阿姨看了他好几眼,他站在门禁外头没往里进。苏清鸢下来拿粥的时候他转身就走了,也没多说什么。那碗粥她捧着喝的时候还烫嘴,喝完了胃里暖了一下午。她发消息跟他说"谢了",他回了个"嗯"字。
十二月初下了头一场雪。头天晚上还只是风大,第二天早上起来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下晚自习两个人沿着操场边那条路走回去,路灯底下雪花飘飘洒洒地落。落在肩膀上也不化,攒着薄薄一层。她伸手接了一片,看着它化了。"你报哪个学校?"她忽然问。陆时衍把她往路里面让了一步,躲开旁边一辆电动车。"北京那几所吧,看分够哪个。""我也想去北京。""那就去。"他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一下,堆到她下巴底下盖住了半边嘴。她自己往下拽了拽。雪落在大衣肩膀上,薄薄的积了一层。走到她宿舍楼底下他停下来,拍了一下自己肩膀上的雪,又伸手拍了一下她的。"上去吧。"他说。苏清鸢上了两级台阶又站住了,转身靠着栏杆看他。他还站在路灯底下,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雪花飘到头发上落了浅浅一层。"陆时衍。""嗯?""你那时候为什么要转来?省实验比咱学校好。"他安静了几秒,低下头用鞋尖拨了一下地上的薄雪。"那年摸底考完之后我在省实验的榜单上看你名字了。你排第一。"他抬起眼,"我就想,哦她在这儿。然后就转了。"苏清鸢没说话。站在台阶上,他站在台阶下,隔着一小截距离和飘下来的雪花。她看见他鼻尖冻红了,两只耳朵也红了。"你够傻的。""嗯。"他说,"上去了,外头冷。"她转身上楼了。进了楼道拐角回头看了一下,他还站在那儿。她冲他摆了下手,他看见了也摆了一下,然后转身往男生宿舍方向走了。
那天晚上她窝在被窝里收到他一条消息:"睡了?"她回"没"。过了半分钟他又发了条:"苏清鸢,跟我处对象吧。"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上铺林薇薇的呼噜声震天响。她缩在被子里,手机蓝光把脸照亮了。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了三个字删掉。最后打了一个字发出去:"好。"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嗯。明天早上给你带豆浆。"她把手机塞枕头底下,被子蒙过头顶。觉得脸上的温度能把被窝烘热。第二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桌角已经放了一杯豆浆一袋小笼包。豆浆是甜的,还烫。她坐下来拆筷子的时候后桌的人轻轻踢了一下她的椅子腿。她没回头,但吸豆浆的时候吸管咬扁了。
两个人在一起的消息没刻意藏着也没专门张扬。班里同学传开大概用了两三天。从林薇薇那张大嘴巴开始,一传十。有人打趣有人羡慕,也没什么难听的。班主任有一次在走廊上碰见他们俩一起去办公室交作业,看了一眼神情没说啥。后来在班会上敲打了句"高三了以学业为重"就过去了。他们确实没耽误学习。两个人的成绩反而比之前更稳。一是互相盯着不让对方松懈,二是一起刷题效率确实高。晚自习他坐她斜后方但中间隔了过道不方便递纸条,就改拿手机发消息了。有一回两个人隔着三排座位各自低头看手机,内容全是讨论一道物理题的两种解法,聊了二十多条。旁边刘恒瞅了一眼陆时衍的手机屏幕,说了句"你俩有病吧"。期末考两个人都进了年级前五。她第三他第四。
寒假各回各家。除夕那天晚上她蹲在客厅沙发上给他发消息,他秒回。聊了半小时有的没的。快零点的时候他说"清鸢你往窗外看"。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他家的窗户亮着灯,一个人影站在窗边举着手机冲她晃了晃。两家其实隔了两条街,都是高层。站在窗边能看见对面的窗户。零点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发了条:"新年好。明年一起考上北京。"她回了个"好"字。
过完年返校是二月底了。天还冷,但风里已经有了转暖的意思。高三下学期开学头一天她走进教室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位子上了,桌角放着一杯热豆浆。她坐下来拆吸管他问:"过年吃胖了吗?""你才胖了。""我确实胖了,我妈天天炖排骨。"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下巴确实圆了一点。没忍住笑了。他看着她:"你笑什么。""没什么。"她把头转回去吸豆浆了。
一模二模三模按部就班来。考好了互相看一眼,考砸了互相陪着在操场走圈。有一回她二模数学崩了,比平时低了快二十分。那天晚自习她坐在位子上对着卷子发呆了二十分钟没动。后面的人伸了一只手过来搁在她椅背上。没碰她,就搁在那儿,手背向上,指尖搭着椅背边缘。她感觉到了,肩膀慢慢松下来。过了几分钟吐了口气,把卷子翻过来了。三模出分那天两个人成绩都稳。班主任把两个人叫到办公室说了一通,大意是保持状态别飘也别松。两个人在那儿点头,出来的时候她看见他嘴角翘着。"你高兴什么?""没高兴。"停了停,"就是稳了,心里踏实。"她"嗯"了一声。
高考前一周学校停课自习。最后一天全班把课桌挪开拍了张毕业照。拍照的时候女生站前三排男生站后三排。她站第三排他站第四排,刚好在她斜后方。摄影师喊"一二三"的时候她后脑勺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拿笔帽戳了她一下。照片洗出来之后她看,画面里她嘴角是翘着的。他站在她斜后方,表情正常,但眼睛在往她这边偏。高考前一天两个人去看考场。她那个考点在二中,他在一中,隔了两条街。看完出来在路口站了一会儿,六月初的太阳已经开始毒了。晒得水泥地发白,知了叫得有气无力的。"紧张吗?"她问。"有点。"他老实说。"我也是。"他伸手把她的手拉过去攥了一下,就一两秒,然后松开了:"进去吧早点回去休息。"她往自己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回头,他还站在那儿。太阳晒着他后脖子,他冲她摆了下手。她也摆了一下转身走了。
高考三天过得很快。快得像三天眨了下眼就没了。只有写字的沙沙声和翻卷子的哗啦声一直响在耳朵里。最后一门考完出来阳光白晃晃的,校门口挤满了人和车。她隔着人群看见他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背着书包手里转着一支笔在等她。她走过去他看见她了把笔收进口袋。"走了。""走了。"两个人并肩往外走。谁都没问考得怎么样。
七月出分那天她记得很清楚。早上九点系统开放,坐在电脑前刷了四十分钟才进去。输准考证号的时候手在抖。成绩跳出来的时候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然后抓起手机给他打电话。他接了。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句"稳了"。她在电话这头蹲下来了。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两个人都过了第一志愿线。他在电话里说"晚上出来吃饭吧",她说好。晚上在学校附近那家小馆子吃了顿火锅。辣锅翻滚着冒热气,两个人吃得满头汗。他往她碗里夹了块毛肚,她往他碗里夹了片牛肉。谁都没说什么煽情的话,但吃到一半她抬头看他,他也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了。"你现在想什么?"他问。"想去年九月你站讲台上自我介绍那个样子。"她用筷子拨着碗里的调料,"一共说了十一个字。""我紧张。""你还会紧张?""怎么不会。"他把涮好的土豆片捞到她碗里,"你坐第三排低着头不看我,我以为你讨厌我。""我没抬头是因为——"她停了一下,"因为抬头就藏不住了。"他把筷子放下了看着她。火锅的蒸气在两个人中间升腾,把脸都熏得发烫。"藏什么?"他问。"你说藏什么。"她又低头拨调料。他笑了一下,从桌子底下伸手过来把她的左手握住了。手心湿热,沾着火锅的油烟气。她没挣,由他握着,右手继续夹菜。
八月两个人一起回了趟乡下。陆时衍提的,说想看看老宅还在不在。到了才发现那排房子早拆干净了,原址上修了条柏油路,路两边种了新树。香樟,还没长高。老槐树也没了,那个位置现在立了个公交站牌。两个人站在站牌旁边看了半天。太阳晒着,路上没什么人。偶尔一辆公交车开过来又开走。"白跑一趟。"他说。苏清鸢从兜里掏出那枚风车转了一下。吱呀一声,叶子在太阳底下转了两圈。"树没了,"她说,"这个还在。"他低头看着她手里的风车,看了好一会儿。"我那时候刻了一下午,"他说,"手划了个口子,没跟你说。""我知道。看你拿创可贴贴大拇指了。"他愣了一下:"你看见了?""看见了。没问。"两个人站在公交站牌底下,太阳把影子缩在脚底下小小一团。她把风车又转了一下,吱呀。"走吧。"他说。她"嗯"了一声。两个人沿着那条新柏油路往回走。路边的新香樟刚齐腰高,叶子小小的,被太阳晒得绿油油发亮。走了一段她回了一次头,公交站牌孤零零立在那儿。后面的空地什么也没有了。但手里那枚木头还在,沉甸甸的,带着体温。
九月两个人一起坐火车去的北京。硬座六个小时。她靠窗他靠过道,中间隔一张窄窄的小桌板。火车晃着晃着她睡着了,头往下栽了一下被他拿手垫住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他肩膀上,他右手还垫在她脸侧没动过。她坐直了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多久了?""没多久。半小时。""你可以叫醒我。""叫了,你没醒。"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把头又靠回去了。这次主动靠的。他没动,左手伸过来把她靠近他那侧的手握住了。火车哐当哐当往前开,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楼房,楼房变高变密。快到北京的时候天暗了,沿途亮起灯来,一格一格从窗边滑过去。他攥着她的手一直没松。车厢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吃泡面,各种味道混在空气里。她闻着他肩膀上那件T恤的味道,洗衣液被体温烘过的,跟高中图书馆里的一样,跟那件黑色卫衣上的一样。"到了。"他说。她"嗯"了一声又靠了几秒钟才坐起来。火车减速进站,窗外的灯越来越密。北京站三个大字从车窗外滑过去,红底的。两个人站起来拿行李。他把她的书包从行李架上够下来递给她。她接过去背好。车门开了人潮推着他们往前走。站台上风大,九月北京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她裹了下外套,他走在她左边偏后半步的位置,一只手拎着自己的行李箱,另一只空着的手垂在身侧。她伸手过去碰了一下他的,他立刻握住了。两个人随着人流往外走。站台上灯很亮,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她没看他他也没看她,两个人都看着前面出站口的方向,但手扣在一起没松开。出站口外面是更大的灯。车灯路灯广告牌上的灯,把夜空映得发橙发红。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尾气味和煎饼摊子的味道。"北京。"她说。他"嗯"了一声。"走吧。"她把他的手又攥紧了一点。两个人往前迈了一步,汇进外面那条更宽更亮的人流里去了。
大学头两个月忙得脚不沾地。军训选课社团招新新生教育,各种会开不完。两个人在同一个城市但学校隔了半个多小时地铁,头两周只见了两面。还都是凑着周末挤出来的。第三周周末他来找她。她站在校门口等他,看见他从地铁口那边走过来,剃了个比高中更短的寸头,晒黑了一点,穿一件灰色T恤。她朝他招了下手,他看见了步子快了几步。"你剃头了?""军训剃的,长出来一点了。"她伸手摸了一下他头顶,扎手。"像猕猴桃。""你才猕猴桃。"两个人在她学校附近吃了碗面又去校园里逛了一圈。她给他指自己上课的楼、食堂、图书馆。他听着偶尔"嗯"一声。逛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这个图书馆比咱高中那个大。""大十倍。""晚上也开放?""开到十点。"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那之后周末他来找她,两个人有时候会进去坐一下午,各自看各自的书。像高中那样。对面坐着偶尔抬头对上了就看一眼,接着低头。
大一下学期她开始在校刊做编辑,他在篮球社当副社长。两个人的时间被切得更碎了,有时候一周也见不了一次。晚上打电话聊几句当天的琐事。舍友有回听见她打电话说"你那边食堂的糖醋排骨比我这边好吃",挂了之后笑着问她"你俩每天聊这个啊",她说"那聊什么"。五月他打一场校内篮球赛,决赛那天她坐地铁过去看。体育馆里人挤人,她站在看台后排踮着脚看。他在场上穿红色球衣,跑动的时候后背汗湿了一大片,刘海贴在前额上。第三节结束的时候他往看台上扫了一眼看见她了,冲她抬了一下下巴。她拍了两下手。最后他们队赢了四分。散场的时候他满身汗跑过来站她跟前喘气。"赢了。"他说。"看见啦。帅。"他被她说得愣了一秒,低头笑了一下,拿毛巾擦脸上的汗。擦完抬头看着她:"晚上请你吃饭。""你浑身汗味。""洗完澡再去。""行。"那天晚上在烧烤店他给她剥了一整盘虾,自己没吃几个。她看着盘子里排得整整齐齐的虾肉,拿筷子夹了一只。"你也不嫌腻。""不腻。"她低头吃虾。窗外北京初夏的夜风灌进来,带着点槐花的甜味。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你那件省实验的黑外套还留着吗?"他愣了一下:"留着啊。怎么了?""没怎么。"她喝了口汽水,"你高中借我穿过一回还记得吗?""记得。那次你穿了一天,还回来的时候上面有你家洗衣液的味道。我后来半年没洗那件衣服。"苏清鸢嘴里的汽水差点喷出来。她呛了两下拿纸巾捂着嘴咳嗽。他坐对面很平静地拿筷子继续吃烤串。"陆时衍你变态吧。""说你自己呢,"他说,"当年纸条你一张没扔。"她咳嗽得更厉害了。
大二那年两个人一起回了趟高中。九月底的事。学校的香樟还是跟记忆里一样绿得发乌。门卫大爷拦了他们一下,苏清鸢报了名字说往届高三一班的。大爷翻了翻登记本"哦"了一声放他们进去了。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教学楼里亮着灯,隔着窗户能看见里头学生趴在桌上写东西。他们没进教学楼,就在操场边上站了一会儿。公告栏换了新的,贴满了红榜和通知。"坐会儿?"他指了指操场边那排台阶。两个人坐下来了。水泥台阶晒了一天还温着。操场上跑步的人一圈一圈经过他们面前。有个女生跑得快,辫子甩起来老高。天边从浅蓝慢慢转成橘红又转成暗蓝。路灯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往地面上拽。苏清鸢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枚风车转了转。用了好几年了铁丝轴有点松,转起来声音比小时候大了些,吱呀吱呀的。"你说再过几年回来这操场会不会拆了?"她问。"说不准。"他看着她手里的风车,"拆了就拆了。""你倒是看得开。""有别的在就行了。"他伸手把风车从她手里拿过来,把铁丝轴紧了紧又递还给她,"这样转起来声音小点。"她接过来转了一下。确实小了点,但吱呀声还在,只是闷了一些。"你回去之后找过别的木头刻新的吗?"她问。"刻过几个。没这个好。"他看着操场,"那天的木头是在老宅后头那棵槐树底下捡的,干了很久的,刻起来不裂。后来找的木头都潮,刻一半就翘了。""所以你后来做了好多枚?""四五枚吧。都扔了。就这个留下来了。"她没再问了。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看着操场的灯亮起来把红色的跑道照得反光。"苏清鸢。""嗯?""你说咱俩要是没在高中碰见,会怎么样?"她想了好久。晚风吹过来把香樟树叶子吹得哗哗响。"不知道。可能各走各的路吧。""嗯。""但是碰见了。"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路灯底下他比高中的时候壮了一圈,肩膀厚了,下颌也宽了些。但笑起来的样子还是那样,眼睛先弯下来然后嘴角跟上。"嗯,"他说,"碰见了。"她伸出手把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握住了。手心贴手心温的。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等到操场上跑步的人都没了才站起来往校门口走。
大三上学期她过生日他提前一礼拜问她要什么。她说没什么缺的,他就没再问。生日前一天晚上她还在校刊编辑部加班,审完最后一篇稿子快十一点了。走出办公楼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门口的槐树底下。北京的十一月底已经很冷了,他穿了件厚羽绒服,鼻子冻得发红,手里拎着个纸袋子。"你什么时候来的?""七点半。你不是说加班到十点吗。""稿子多了两篇。"她快步走过去,"你等这么久?""嗯。也没多久。"他把纸袋子递过来,"生日快乐。"她接了。打开是一条围巾,深灰色毛线织的,不厚不薄。她摸了一下料子软的。"你自己织的?""怎么可能。买的。"他耳朵红了,"我就挑了挑花色。"她把围巾拿出来绕脖子上缠了两圈。羊毛蹭着脸颊暖的。"合适。"她说。"嗯。""你回去的地铁末班还有吗?""没了。我打车。"两个人站在办公楼门口,冷风从楼缝里灌过来。她伸手把他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到顶。拉链头卡了一下又往下退了退重新拉。"明年这时候在不在北京还不一定呢。"她说,"你想好考研去哪儿了?""还没定。你呢?""也在想。""那就先不想。"他说,"反正不管去哪儿,一起走。"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说"食堂今天有红烧肉"一个调。苏清鸢看着他,路灯在他脸上照出半明半暗的一块。她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九月,他站在讲台上说"大家好我是陆时衍",十一个字,表情跟她现在看见的一模一样。"走。"她把手塞进他羽绒服口袋里,"陪我等车。"两个人站在路边等网约车。风从街口灌过来,他把羽绒服拉链拉开半边把她裹进来。她缩在他胳膊底下,围巾捂到鼻子上面只露两只眼睛。车来了她推他上去,关门之前从围巾底下闷声闷气说了句"路上小心"。他隔着车窗冲她摆了下手。车开走了,尾灯汇进路上的车流里。苏清鸢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围巾绕着的脖子暖烘烘的。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风车转了一下,铁丝轴被他紧过了声音闷闷的。她加快步子往宿舍楼走。楼里灯还亮着,舍友留了门缝。她推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那天晚上躺在被窝里给他发消息:"到没?"过了一会儿回:"到了。你早点睡。""嗯。"她把手机搁枕头边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围巾搭在床尾深灰色的摸着很软。窗外北京的天不怎么黑,各种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片暖橙色的亮斑。她听舍友翻了身,楼下有人说了句什么又安静了。然后慢慢地呼吸匀下来,睡着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