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翊骞 的博客
《心瘾》
- @ 2025-10-19 10:39:42
《心瘾》
高翊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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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秋的风裹着细雨,斜斜地敲在市一院门诊楼的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水痕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梧桐树影揉成破碎的绿,像苏晚此刻的心绪。她站在一楼大厅的导诊台前,指尖攥着的病历本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潮,浅蓝色封皮上印的樱花图案,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 这是三年前陆时衍陪她在文具店挑的,他当时拿着病历本在她眼前晃了晃,笑着说 “浅蓝衬你脸色,樱花也好看,以后你每次来医院,看到它就像看到我”。可现在,这抹蓝落在她苍白的手心里,只剩刺目的凉,凉得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里钻。 导诊台后的护士低头敲着键盘,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敲击键盘的声音又快又脆,隔着一层透明玻璃传过来,带着医院特有的机械温和:“心外科在三楼,直走左转第三个诊室就是 302,陆时衍医生今天坐诊,你直接上去就行,前面还有两位病人在等。” “陆时衍” 三个字像三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苏晚的耳朵。她猛地抬起头,原本泛白的嘴唇又褪了一层血色,声音发颤:“请问…… 陆医生今天不是轮休吗?我上周在网上预约时,系统没显示医生姓名,只标注了‘副主任医师’。” 护士终于停下键盘,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汗湿的额角、攥紧病历本的指节上扫了一圈,语气软了些:“是临时调过来的,早上院长特批加的号。你脸色这么差,是不是不舒服?旁边有休息区,要不要先去坐会儿,喝杯热水?” 护士说着,指了指导诊台左侧的蓝色塑料椅,椅背上还搭着一件病人落下的灰色外套。 苏晚摇摇头,指尖在病历本封面上蹭了蹭,把那点残存的温度攥进手心:“不用了,谢谢护士,我先上去等。” 说完,她转身走向电梯,脚步有些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电梯口站着两个穿病号服的老人,老太太靠在老爷子肩上,手里攥着一个印着医院 logo 的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 CT 片。老爷子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说 “别怕,有陆医生在,咱们的病肯定能好”。苏晚听见 “陆医生” 三个字,脚步顿了顿,又赶紧往前走 —— 她怕再听见任何关于他的消息,怕那些消息像潮水一样,把她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冲垮。 电梯门缓缓合上时,镜面里映出苏晚的模样: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几缕泛着枯黄的发丝垂在脸颊旁,是上个月在楼下理发店剪坏的;身上穿的米色外套还是去年双十一买的旧款,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边口袋的拉链坏了,她用一根黑色的细绳子系着,防止里面的止痛药盒掉出来;牛仔裤的膝盖处有一块浅褐色的污渍,是上周在菜市场晕倒时蹭的,她洗了三次都没洗干净,后来索性放弃了。 镜子里的女人,和三年前那个总爱穿白色连衣裙、踩着帆布鞋跟在陆时衍身后笑的女孩,像是两个世界的人。那时她的头发是黑亮的,不用刻意打理也顺滑;那时她的外套总是熨得平整,口袋里装着陆时衍给她买的水果糖;那时她的牛仔裤永远干干净净,因为陆时衍总说 “晚晚穿白裙子最好看,牛仔裤也要干净才显精神”。 电梯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中药混合的气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味 —— 大概是从一楼花园飘进来的。后排站着的那对老夫妻还在低声说话,老太太靠在老爷子肩上,声音轻得像羽毛:“等会儿让陆医生好好看看,我听楼下张婶说,他是市一院最好的心外科医生,好多人从外地来挂他的号呢,有的还得提前半个月抢号。” 老爷子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名片,小心翼翼地展开,名片上印着 “陆时衍 心外科副主任医师”,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擅长:冠心病、心肌病、先天性心脏病手术”。他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名片上的名字,说:“我托战友的儿子问过了,陆医生不光技术好,人还踏实,上次他战友的孙子心肌炎,就是陆医生救过来的,出院后还特意打电话问恢复情况,这么好的医生,咱们能遇到是福气。” 苏晚的心跳骤然加快,像有只鼓槌在胸腔里乱敲。她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传来熟悉的钝痛,像有只无形的手攥着心脏,慢慢收紧,连呼吸都变得发沉。她想起上周在菜市场的场景 —— 那天早上天刚亮,她就去了巷口的菜市场,想着买颗白菜回去煮豆腐汤,那是陆时衍以前最爱喝的汤。她蹲在摊位前挑白菜,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笑着说 “姑娘,这颗好,芯儿嫩,煮汤最鲜”。她刚要伸手去接,突然眼前一黑,手里的塑料袋 “哗啦” 一声掉在地上,白菜滚了一地,沾了泥。 周围的人一下子围了过来,有人喊 “姑娘你没事吧”,有人递矿泉水,还有个穿围裙的大姐蹲下来扶她,说 “快起来,地上凉”。她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意识模糊间,听见有人说 “赶紧送市一院,那里的心外科是最好的,别耽误了”。后来是菜市场的保安大哥用电动车把她送到了附近的社区医院,她醒过来时,输液管里的药水正一滴一滴往下掉,阳光从社区医院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暖得像假的。 社区医院的王医生拿着心电图报告走进来,眉头皱得很紧,手指在报告上点了点:“苏晚,你这情况不对啊,扩张型心肌病已经到中期了,不能再拖了。必须去市一院这种大医院做系统治疗,做心脏彩超、动态心电图,必要的时候还要做造影,不然……” 王医生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苏晚懂了 ——“不然” 后面跟着的,是 “活不过一年”。 那天她在社区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下午,走廊的长椅是冷硬的金属,硌得她后背疼。窗外的梧桐叶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地面的积水上,溅起小小的涟漪。她从包里翻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备注 “时衍” 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终究没敢拨出去。她又翻到三年前存的市一院地址,手指抖得厉害,连输了三次预约验证码才成功。预约页面上有 “选择医生” 的选项,她闭着眼睛随便点了一个 “副主任医师”,没敢看名字 —— 她怕,怕在这里遇到那个她躲了三年的人,怕看到他时,自己早已没了当年的模样。 电梯 “叮” 的一声轻响,停在了三楼。门缓缓打开,一股更浓的消毒水味涌了进来,还混着一丝淡淡的碘伏味,是从走廊尽头的处置室飘来的。三楼的墙壁是淡绿色的,据说这种颜色能安抚病人的情绪,可苏晚只觉得窒息 —— 这抹绿和三年前陆时衍实习时穿的手术服颜色一模一样,那时他总穿着那件绿色手术服,在病房和手术室之间跑,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却笑着说 “晚晚,等我攒够了钱,就带你去吃你最爱的那家日料”。 走廊两侧的椅子上坐满了人,几乎没有空位。靠左边的椅子上,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靠在妈妈怀里,手里攥着一个毛绒兔子,眼睛红红的,大概是刚抽过血;右边的椅子上,一个中年男人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心脏疾病的科普文章,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眉头一直没松开;还有个老奶奶坐在轮椅上,由护工推着,嘴里念叨着 “陆医生怎么还不叫号啊”,护工轻声安慰 “快了快了,咱们再等等”。 护士推着治疗车匆匆走过,车轮划过地面的声音 “咕噜咕噜”,和远处急救车的鸣笛声 “嘀呜 —— 嘀呜 ——” 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绝望的曲子,在走廊里反复回荡。苏晚沿着墙根往前走,尽量避开人群,她怕别人看到她苍白的脸,怕别人问她 “姑娘你是不是不舒服”,更怕别人提起 “陆医生” 这三个字。 终于走到 302 诊室门口,电子屏上亮着 “正在就诊:2 号 李芳”,下面一行小字是 “下一位:3 号 苏晚”。她松了口气,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把病历本放在膝盖上,手指反复摩挲着封面的樱花图案。樱花的花瓣已经磨得模糊,像她记忆里那些快要抓不住的片段。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 “嗒嗒” 的声音。楼下的梧桐树叶子被打湿,一片片往下落,落在花坛里的泥土上,很快就被雨水泡得发蔫。苏晚盯着那些落叶,突然想起三年前的冬天,她和陆时衍在雪地里走,他把她的手揣进他的大衣口袋里,说 “晚晚,等春天来了,我们去看樱花好不好?听说植物园的樱花开得特别美”。可后来,春天来了又走,她再也没和他一起看过樱花。 “姑娘,你也是来看心脏的?” 旁边的阿姨突然开口,打断了苏晚的思绪。阿姨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印着 “老年大学” 的保温杯,杯盖还冒着热气。她往苏晚身边挪了挪,笑着说 “我儿子在外地工作,特意打电话让我来挂陆医生的号,说他是最好的心外科医生,你呢?你也是别人推荐来的?” 苏晚勉强笑了笑,指尖在病历本上掐出一道浅痕:“嗯,最近总觉得心脏疼,想来查查,看看是不是小问题。” “那你可得让陆医生好好给你看看,他不光技术好,人还特别温柔。” 阿姨絮絮叨叨地说,眼睛里带着笑意,“上次我邻居家的孙子,才五岁,得了心肌炎,在别的医院都下病危通知了,后来转到市一院,是陆医生给做的手术,救过来了。术后陆医生每天都去病房看孩子,还给他带小玩具,孩子现在见了他就叫‘陆叔叔’。” 苏晚的喉咙发紧,像堵了一团棉花。她想起三年前,陆时衍还在市一院实习,有次值夜班,遇到一个突发心梗的老人。老人的家属没来,他就守在抢救室外面,陪老人的老伴等到天亮。那天早上,他给她发微信,发了一张抢救室门口的照片,配文说 “晚晚,看到病人平安推出来,我突然觉得,当医生真好,能救命,能让别人的家人不分开”。那时的他,眼睛里有光,像星星一样亮,对未来充满了期待,而她,怎么能毁了他的期待?怎么能告诉他,她的心脏早就坏了,早就成了拖累他的包袱? “下一位,302 号苏晚。” 诊室门后的护士探出头,声音清亮,打破了走廊的安静。 苏晚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椅子腿,发出 “哐当” 一声响。周围的人都看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好奇和关切。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慌忙捡起掉在地上的病历本,指尖碰到冰凉的地面,才发现手心全是汗。她低着头,快步走进诊室,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怕再多待一秒,就会泄露心底的秘密。 诊室里的窗帘拉得很严,只在靠近窗户的地方留了一条窄缝,阳光从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光带里飘着细小的尘埃,慢慢悠悠地转着圈。陆时衍坐在办公桌后,背对着门,正在写什么,白大褂的下摆垂在黑色的办公椅上,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处凸起的青色血管,血管旁还有一道浅褐色的疤痕 —— 那是三年前他给病人拆线时,不小心被手术刀划到的,当时她还心疼地给他贴了个卡通创可贴,说 “陆医生,你要好好保护自己,不然怎么保护病人”。 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机械表,表带是皮质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 那是她在他毕业那年,用攒了三个月的兼职工资买的。她记得那天她把手表递给他时,他惊喜地把她抱起来,转了好几个圈,说 “晚晚,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我以后每天都戴着,等我有钱了,给你买块更好的”。可现在,表盘上的指针停在三年前的 12 月 24 日,分针卡在 “18” 的位置,和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间,分毫不差。 他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苏晚的呼吸瞬间停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她看见他的脸 —— 比三年前清瘦了些,眼窝深了,鼻梁更挺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了以前的笑意。他的眼睛里蒙着一层冰,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冷得让人不敢靠近。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饱满的额头,额角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毛,可她还是能看到,他的眉毛比以前更浓了,像画上去的一样。 “姓名。” 他开口,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些,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疏离,手里的钢笔在病历本上顿了顿,发出 “嗒” 的一声轻响,“年龄,症状,简单说一下。” “苏晚,27 岁。”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飘在空气里,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指尖攥着病历本的边缘,用力到指节发白,泛出青紫色的痕迹。“心脏不舒服,最近总疼,还会头晕,有时候站着站着就会晕倒,想…… 想开点止痛药。” 陆时衍接过她递过来的病历本,手指在封面上的樱花图案上顿了一下,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纸传过来,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翻开病历本,目光扫过首页的基本信息 —— 姓名、年龄、性别、联系方式,每一项都写得工整,只有 “既往病史” 那一栏,是空白的。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钢笔尖在纸页上顿出一个深色的点。 “做过心脏造影吗?” 他抬头看她,目光落在她的胸口,带着医生特有的审视,“之前有没有在别的医院查出过心律不齐、心肌缺血,或者…… 心肌炎?” “心肌炎” 三个字像一把小锤子,敲在苏晚的心上。她垂下眼,盯着他皮鞋上的反光 —— 那是双黑色的牛津鞋,擦得一尘不染,鞋尖没有一点磨损,连鞋带都系得整整齐齐。和三年前他穿的那双旧帆布鞋完全不同,三年前他的帆布鞋总是洗得发白,鞋边磨破了,他还舍不得扔,说 “还能穿,等以后有钱了再买新的”。有一次她偷偷把那双帆布鞋扔了,买了双新的给他,他还跟她生气,说 “晚晚,我们现在要省钱买江景房,别乱花钱”。 “没有。” 她撒谎,喉结发紧,像吞了一颗带刺的糖,“就是最近在公司加班多,每天都要到半夜,可能没休息好,我以为是小问题,吃点止痛药就好了。” 陆时衍的钢笔突然停住,笔尖在纸页上顿出一个深色的墨点,像一滴凝固的血。他盯着她的眼睛,眼底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 有愤怒,像被点燃的火苗;有疑惑,像解不开的谜;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痛楚,像藏在冰下的水。“苏晚,” 他把钢笔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指交叉在一起,“你知不知道,心脏的病不能撒谎?止痛药只能暂时缓解疼痛,要是真有器质性病变,耽误了检查和治疗,最后吃苦的是谁?是你自己。”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苏晚的心上。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怕他看到她的脆弱,怕他追问下去。她想起社区医院的王医生说的话 “你要是再拖,神仙都救不了你”,可她还是不敢说,不敢告诉他真相。 他伸手想碰她的手腕,指尖离她的皮肤只有一厘米时,却突然收回,像是被烫到一样。他转身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听诊器,听诊器的胶管是黑色的,金属探头闪着冷光。他把听诊器递过来时,金属探头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暖得让苏晚想哭。“自己放好,左胸第四肋间隙,不要动,深呼吸。” 苏晚接过听诊器,手指碰到金属的瞬间,打了个寒颤。她撩起米色外套的下摆,露出里面浅灰色的毛衣,又慢慢把毛衣往上卷,露出苍白的小腹。她的小腹上有一道浅褐色的疤痕,是去年在社区医院做心电图时,电极片过敏留下的。她不敢让陆时衍看到,只能尽量把毛衣往上卷得高些,遮住那道疤痕。 冰凉的探头贴在胸口时,她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 像台生锈的鼓风机,“咚咚” 地撞着肋骨,每一下都带着钝痛,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她能感觉到陆时衍俯身靠近,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颈侧,带着淡淡的雪松味 —— 那是他一直用的洗衣液味道,三年前,他的衣服上总是这个味道,她喜欢把头埋在他的怀里,闻着这个味道睡觉,说 “时衍,你的味道真好闻,像冬天的雪”。可现在,这个味道落在她的皮肤上,只剩刺骨的疼,疼得她想缩成一团。 “深呼吸。” 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吸气,再慢一点呼气,对,就这样…… 疼的时候,是刺痛还是闷痛?持续多久?疼的时候有没有恶心、出汗的症状?” “闷痛,有时候几分钟,有时候十几分钟。” 苏晚的声音发哑,像被砂纸磨过,“疼的时候会出汗,后背也会疼,像有块石头压着。”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盯着他白大褂上的纽扣 —— 第三颗纽扣松了线头,线头在风里轻轻晃着,是她以前总说要帮他缝,却一直没来得及的样子。 她想起三年前,他的白大褂总是被她打理得整整齐齐。每次他下班回来,她都会把他的白大褂脱下来,仔细检查有没有污渍,纽扣松了就找针线缝好,袖口脏了就用肥皂一点点洗干净。有一次她缝纽扣时,不小心扎到了手,他紧张地抓过她的手,用嘴含着,说 “晚晚,以后别缝了,我自己来就行”。可现在,他的白大褂还是很整洁,纽扣松了却再也不需要她缝了,他身边有了别人,有了能给他缝纽扣的人。 陆时衍的手指在听诊器的胶管上捏了捏,指节泛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才直起身,重新拿起钢笔。他在处方单上写了几笔,钢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 “沙沙” 响,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可写着写着,他又停下来,笔尖悬在纸上,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他的目光落在她泛白的嘴唇上,又移到她攥着衣角的手,最后,纸上只留下 “建议心脏彩超 + 24 小时动态心电图 + 心肌酶谱检查” 的字样,字迹潦草,和他平时工整的笔记判若两人。 “先去做这三项检查,结果出来再来找我。” 他把处方单折了折,递到她面前,指尖碰到她的手,又迅速收回,像碰到了烫手的东西。“检查费我已经帮你挂在医院的账上了,你直接去检查科就行,不用排队缴费。” 苏晚接过处方单,指腹碰到他折过的折痕,暖得让人心慌。她知道他是故意的,他怕她没钱,怕她因为舍不得花钱而放弃检查。三年前,她总是说 “省钱买江景房,以后我们要有自己的家”,他就把每个月的实习工资都交给她,自己只留一点生活费,连烟都戒了。有一次她偷偷给他买了包烟,他还跟她生气,说 “晚晚,我们的家比烟重要”。现在,他终于有钱了,能买得起江景房了,却再也不是为了她。 “谢谢陆医生。” 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转身就要走。她怕再待一秒,就会忍不住哭出来,忍不住告诉他所有真相。 “苏晚。” 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被风吹过的琴弦,“当年你走后,我攒够了钱,买了滨江路那套江景房,就是你以前总说喜欢的那套,18 楼,客厅有个大阳台,站在阳台上能看到整个江面的日出。” 苏晚的脚步猛地顿住,处方单从指间滑落,“啪” 地掉在地上。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湿痕慢慢扩大,把处方单的一角都浸得发皱。她记得那套房子 —— 在滨江路的 “江枫园” 小区,18 楼,东户,客厅的阳台朝东,每天早上都能看到太阳从江面升起来。三年前,他们常趴在售楼处的玻璃上看模型,她指着那套房子说 “时衍,你看,那套房子多好,等你成为最厉害的医生,我们就买这里,每天早上一起看日出,晚上一起看星星”。那时陆时衍把她的手揣进大衣口袋里,笑着说 “一定,等我,晚晚,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可现在,房子买了,他成了最厉害的医生,她却再也等不到和他一起看日出的那天了。 她蹲下去捡处方单,手指抖得厉害,半天都捏不住那张薄薄的纸。纸页边缘划破了她的指尖,渗出血珠,可她一点都不觉得疼,心里的疼比指尖的疼厉害一百倍。陆时衍绕过办公桌走过来,弯腰帮她捡起处方单,指尖碰到她的手背时,他的手也在抖。他的手指很凉,和三年前的温暖完全不同,三年前他的手总是暖的,冬天的时候,他会把她的手揣进他的大衣口袋里,用掌心的温度把她的手捂热。 “苏晚,” 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你当年…… 为什么要提分手?是不是因为我穷,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 苏晚猛地站起来,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柜子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柜子上的听诊器掉下来,“啪” 地砸在地上,胶管缠成一团,像解不开的结。她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米色的外套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没有为什么,就是不爱了。陆医生,我已经有新的生活了,你也有你的生活,我们不要再互相打扰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自己心上。 说完,她几乎是逃着跑出诊室的,脚步慌乱,像后面有洪水在追。走廊里的冷风灌进衣领,凉得她打了个寒颤。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墙壁是淡绿色的,凉得像冰。她从外套内袋里摸出止痛药盒 —— 那是个白色的小盒子,上面没有标签,是社区医院的王医生偷偷给她的。王医生当时把盒子塞给她,说 “疼得受不了就吃一粒,别多吃,这药副作用大”。她打开盒子,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塞进嘴里用力咽下,药片没有水送服,在喉咙里留下涩涩的苦味,像她这三年的日子,苦得让人想逃。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闺蜜林溪发来的消息:“晚晚,你看完医生了吗?时衍刚才给我打电话,问你是不是病了,语气特别急,我没敢说你的情况,就说你只是小感冒,你小心点,别让他看出破绽。” 苏晚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最后只回了个 “知道了,谢谢”。她靠在墙壁上,头晕目眩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眼前的走廊开始旋转,周围的人变成模糊的影子,声音也变得遥远。她看见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可她什么都听不清,只觉得心脏越来越疼,像要炸开一样,疼得她想蹲下身子,再也不起来。 “苏晚!”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一道惊雷,炸开了苏晚的意识。她猛地睁开眼,看见陆时衍从诊室里追出来,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得扬起,露出里面深色的衬衫。他的头发有些乱,额角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眼睛,可她还是能看到,他的眼睛里满是慌乱,像丢了东西的孩子。他蹲在她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肩膀,手指用力,几乎要把她的肩膀捏碎。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像要哭出来一样:“苏晚,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你是不是不舒服?把你吃的药拿出来,我看看!” 苏晚想笑,想告诉他 “我没事,你别担心”,可刚张开嘴,就觉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咳了一声,鲜红的血滴落在陆时衍的白大褂上,像一朵突然绽放的红梅,在白色的布料上格外刺眼。血珠顺着白大褂的布料往下流,落在他的黑色皮鞋上,晕开一小片红,像雪地里的血渍。 “陆时衍,” 她抬手想摸他的脸,手指刚碰到他的下巴,就没了力气,软软地垂下来。她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羽毛,随时都会飘走,“别查了,就这样吧…… 我累了,真的累了,不想再撑了。” 他把她抱起来,动作急切又小心,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他转身往急救室跑,脚步飞快,白大褂的下摆在空中划出弧线。苏晚靠在他的怀里,能听见他剧烈的心跳,“咚咚” 地,和她的心跳慢慢重合。他的胸膛很暖,和三年前一样,暖得让她想永远待在里面,再也不出来。可她知道,这温暖,她再也不能拥有了。 “不准说累!” 他的声音哽咽着,贴在她的耳边,热气落在她的颈侧,“苏晚,你敢死我就…… 我就把那套江景房卖了,把你的东西全扔了,再也不想你了!我说到做到!” 后面的话被哭声淹没,苏晚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他的颈窝里,凉得像冰。她知道,他终于懂了,懂了她当年为什么要提分手,懂了她为什么要躲着他,懂了她那些口是心非的狠话里,藏着多少爱,多少无奈。 急救室的红灯 “嘀嘀” 地亮起来,像一只眼睛,盯着走廊里的每一个人。苏晚从口袋里掉出一张照片,照片用透明的塑封包着,落在地上,塑封上沾了灰尘。陆时衍弯腰去捡,指尖碰到塑封的瞬间,他的身体僵住了 —— 那是三年前的平安夜,他们在市一院门口拍的合照。那天雪下得很大,他穿着黑色的大衣,她穿着白色的羽绒服,他把她裹在怀里,她踮着脚吻他的脸颊,他笑得眼睛都弯了,像月牙一样。他的手里还拿着给她买的热奶茶,杯身上印着 “平安” 两个字,奶茶的热气在照片上留下一层淡淡的雾。 照片背面,是她用钢笔写的字,字迹已经有些褪色,却依然清晰:“陆医生,等你成为最厉害的医生,就带我去看江景好不好?我们一起看日出,一起变老。” 陆时衍把照片贴在胸口,靠在急救室的门上,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下来,砸在照片的塑封上,发出 “嗒嗒” 的声音。他想起上周回家时,在抽屉里翻到的旧病历 —— 那是苏晚三年前的体检报告,是他在她走后,从出租屋的抽屉里找到的。报告上写着 “疑似心肌炎,建议进一步检查,避免劳累”,而报告的日期,正好是她提分手的前一天。 他想起这三年,他每次路过他们以前常去的小馆子,都会忍不住往里看。那家小馆子叫 “晚香园”,他们以前总在那里吃晚饭,她爱吃里面的番茄炒蛋,他爱吃青椒肉丝,每次都点两个菜,一份米饭,吃得很开心。有一次老板笑着说 “你们俩真般配,像夫妻一样”,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他却笑着说 “以后会是的”。 他想起他买了江景房后,特意留了间朝南的卧室,按照她喜欢的样子装修。墙壁刷成了淡粉色,床上铺着白色的蕾丝床单,床头柜上放着她以前用的兔子台灯,墙上挂着她喜欢的向日葵画 —— 那是她以前在夜市上买的,说 “向日葵像太阳,看着就开心”。他还在阳台放了一张摇椅,想着等她回来,他们可以一起坐在摇椅上看日出。 他想起他和院长女儿的婚约,不过是为了让病重的母亲安心。母亲去年查出肺癌,晚期,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说 “时衍,妈知道你心里有别人,可妈想看到你成家,想看到你稳定下来,不然妈走不放心”。院长趁机提出联姻,说 “只要你娶我女儿,你母亲的治疗费用,医院全包,还能给你安排最好的化疗方案”。他答应了,却从来没碰过那枚戒指,戒指一直放在抽屉里,直到今天早上,为了让苏晚彻底死心,他才戴在手上,可看到她苍白的脸,他又后悔了。 急救室里传来仪器的 “滴答” 声,像在倒计时,每一声都敲在陆时衍的心上。他攥紧了手里的照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泛出青紫色的痕迹。他在心里一遍遍地说:苏晚,你别死,好不好?江景房我买了,日出我陪你看,你想要的一切我都能给你,只要你别离开我。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变老吗?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可他知道,有些约定,一旦错过了时间,就再也无法实现了。就像那停摆的手表,就像他和她之间,被三年时光隔开的,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林溪赶到医院时,手里还提着给苏晚买的粥。粥是在苏晚家楼下的早餐店买的,是苏晚平时爱喝的小米粥,她还特意让老板多加了些枸杞和红枣。她刚从公司请假,就接到陆时衍的电话,电话里他的声音很慌,带着哭腔:“林溪,快来市一院急救室,晚晚她…… 她咳血了,情况很不好。” 她打车往医院赶,一路上都在祈祷苏晚没事。她知道苏晚的病情,知道苏晚拒绝治疗,知道苏晚躲着陆时衍,可她答应了苏晚,不告诉陆时衍真相。现在看到陆时衍的电话,她知道,纸终究包不住火。 她跑到三楼急救室门口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陆时衍靠在急救室的门上,白大褂上沾着暗红的血迹,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他的头发乱了,胡茬也没刮,下巴上冒出青黑色的 stubble,像个迷路的孩子,再也没有平时的冷静和专业。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里面布满了血丝,盯着急救室的门,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时衍,” 林溪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的手碰到他的白大褂,能感觉到布料上的凉意,“晚晚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粥我买来了,还是热的,等晚晚出来就能喝。” 陆时衍转过头,眼睛里的泪水还在往下淌,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把手里的照片递给她。林溪接过照片,看到背面的字,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 她记得这张照片,当年苏晚还特意洗了两张,一张放在自己钱包里,一张给了她,说 “溪溪,等以后我和时衍搬去江景房,就把这张照片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很幸福”。可现在,幸福成了奢望,江景房成了空壳。 “她怎么能这么傻?” 陆时衍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我什么时候怕过被她拖累?我只怕她不在我身边,我只怕…… 我再也见不到她。她以为她这样是为我好,可她不知道,没有她,我过得一点都不好。” 林溪从包里拿出一个蓝色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是苏晚用了三年的本子。她把笔记本递给陆时衍,声音带着哽咽:“这是晚晚的日记,她让我如果…… 如果她走了,就把这个给你。她说,她欠你一个解释,欠你一个道歉,欠你一个未来。” 陆时衍接过笔记本,指尖碰到封面,能感觉到上面的凹凸纹理。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苏晚熟悉的字迹,娟秀又工整,带着她特有的小弯钩:“今天陆时衍拿到了市一院的 offer,他拿着聘书跑过来抱我,转了好几个圈,说‘晚晚,我们以后有希望了,我们能买江景房了’。我好开心,可是刚才心脏又疼了,我偷偷吃了一粒止痛药,没告诉他。我不想让他担心,他马上就要成为医生了,不能被我耽误,他的未来那么光明,我不能成为他的负担。”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他一页页翻过去,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最后几页的字里,甚至能看到泪痕晕开的痕迹,墨水在纸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斑: “2022 年 1 月 15 日,雪。今天去社区医院复查,医生说我的心肌炎加重了,可能会发展成心肌病。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外面的雪,突然觉得好难过。陆时衍今天发工资了,他给我买了条白色的连衣裙,说‘晚晚,你穿白色最好看’。我穿着裙子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自己好配不上他,我怕我以后不能陪他穿这条裙子了。” “2022 年 5 月 20 日,晴。今天是 520,陆时衍给我发了 520 块红包,说‘晚晚,等我有钱了,给你发更大的’。我没要,给他转了回去,说‘我们要省钱买江景房’。其实我是怕,我等不到那一天,怕我的病会花很多钱,怕他的积蓄都给我治病了,就买不起江景房了。” “2022 年 12 月 24 日,平安夜。今天和时衍提了分手,我告诉他‘我不爱你了,我想找个有钱的人’。他愣住了,问我‘晚晚,你说什么?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我没敢看他的眼睛,转身就走了。我走到楼下,听见他在楼上喊我的名字,声音很疼,我却不敢回头。我怕我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告诉他真相,就会舍不得离开他。” “2023 年 3 月 8 日,阴。今天路过滨江路,看到‘江枫园’小区的房子已经盖好了,18 楼的阳台亮着灯,应该有人住了。我站在楼下看了很久,想象着如果我没生病,现在应该和陆时衍一起,在阳台上看星星,他会抱着我,说‘晚晚,我们永远不分开’。可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站在冷风里,像个傻子。” “2023 年 9 月 5 日,雨。今天在菜市场晕过去了,好多人围着我,有人给我递水,有人帮我叫救护车。我醒过来时,在社区医院的病床上,王医生说‘你这是扩张型心肌病,晚期了,最多还有一年时间’。我没哭,反而觉得轻松了,这样我就不用再担心拖累时衍了。他应该快结婚了吧,上次同学群里有人说,他和院长的女儿订婚了,真好,她很健康,能陪他走很久,能给他一个完整的家。” “2023 年 10 月 2 日,晴。今天是国庆,街上很热闹,我一个人去了植物园,看了樱花。樱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我想起时衍以前说,要陪我看樱花,可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如果有下辈子,我想有个健康的心脏,然后好好爱陆时衍,再也不放手。我想陪他看江景日出,想给他缝好白大褂的纽扣,想和他一起变老,想给他生个孩子,想和他过一辈子。” 陆时衍把笔记本抱在怀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像寒风中的树叶。急救室的红灯还在亮着,里面传来医生的说话声,模糊不清,却像一把刀,扎在他的心上。他想起三年前的平安夜,雪下得很大,他把苏晚裹在大衣里,在医院门口的路灯下,对她说 “苏晚,我们永远不分开,我会一辈子对你好”。那时的他以为,只要努力,就能给她想要的一切,可他忘了,有些东西,比钱和前途更重要,比如她的命,比如他们的爱情。 走廊里的时钟 “滴答滴答” 地响着,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他的白大褂上,暖得像假的。陆时衍闭上眼睛,仿佛又听见苏晚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在他耳边说:“陆医生,等你成为最厉害的医生,就带我去看江景好不好?” 他在心里回答:“好,我带你去,我们现在就去,晚晚,你别睡,好不好?” 可回应他的,只有急救室里冰冷的仪器声,和无边无际的绝望。 护士从急救室里走出来,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的脸。她走到陆时衍面前,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的心上:“陆医生,病人情况很不好,心肌已经严重受损,心室扩大,现在靠呼吸机维持生命体征,你…… 做好心理准备吧。” 陆时衍的身体晃了晃,像要摔倒,林溪赶紧扶住他的胳膊,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凉得像冰。他看着护士,眼睛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声音里带着哀求:“不能救了吗?用最好的药,用最好的设备,不管花多少钱,我都愿意,只要能救她,只要能让她活下来。” “我们已经尽力了。” 护士的声音很轻,带着同情,“她的心肌病已经到了晚期,之前还拒绝治疗,错过了最佳的干预时机,现在心肌已经没有收缩能力了,就算做心脏移植,也来不及了……” 后面的话,陆时衍已经听不清了。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他推开护士的手,想冲进急救室,想看看苏晚,想告诉她他爱她,想告诉她他从来没爱过别人,可林溪拉住了他,死死地拉住他的胳膊:“时衍,别这样,晚晚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她想让你好好的。” “我要见她,我还没告诉她,我爱的人一直是她,我还没告诉她,那套江景房,我一直留着她的房间,我还没告诉她,我和院长女儿的婚约是假的,我还没告诉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哽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就在这时,急救室的门突然开了,主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对着陆时衍说:“陆医生,病人醒了,她意识很清醒,说想见你,你进去吧,别太久,她身体很虚弱。” 陆时衍猛地推开林溪的手,冲进急救室。急救室里的灯光很亮,白得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呼吸机的味道。苏晚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有输液管,有呼吸机的管子,还有监测心率的电线,像一张网,把她困在中间。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只有嘴唇上还带着一点血色,是护士刚给她涂的唇膏。 她看见陆时衍进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像风中的花朵,随时都会凋谢。她的眼睛里闪着光,像星星一样,看着他,一眨不眨。 “陆医生,”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需要凑到她嘴边才能听清,“你来了。” “我来了,晚晚,我来了。” 陆时衍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冰一样,没有一点温度。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用掌心的温度捂着,想给她一点温暖,“对不起,我来晚了,我应该早点找到你的,我应该早点知道真相的,对不起。” “不怪你。” 苏晚摇摇头,眼睛里的泪水慢慢流下来,落在枕头上,“能再见到你,我已经很开心了。你…… 别难过,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好好工作,好好吃饭,别总熬夜,你的胃不好,要按时吃饭。” “我不要你走!” 陆时衍的眼泪落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一哆嗦,“晚晚,我们去做手术,我们去治好不好?我已经联系了国外的专家,他们说可以做心脏移植,我们还有希望,我们一定能治好的!” 苏晚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的无名指上,那里的素圈已经不见了 —— 他刚才在走廊里,偷偷摘下来,放进了口袋。她笑了笑,声音很轻:“别骗我了,我知道我的情况,王医生都告诉我了。那套江景房…… 你要好好住,记得每天早上看日出,替我…… 替我多看几眼,就当我也看了。” “我带你去看,我们一起去看!” 陆时衍握紧她的手,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就一下,我们马上就去看日出,我们去滨江路,去 18 楼的阳台,一起看太阳升起来,好不好?” 苏晚的眼睛慢慢闭上,嘴角还带着笑,像睡着了一样。她的手轻轻垂下去,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再也没有抬起来。旁边的监护仪发出刺耳的 “嘀 ——” 声,一条直线在屏幕上拉得很长,像一道鸿沟,隔开了两个世界。 陆时衍跪在床边,抱着她的手,哭得像个孩子,哭声在安静的急救室里回荡,带着撕心裂肺的疼。他终于知道,有些错过,就是一生;有些约定,再也无法实现;有些人,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那天下午,雨停了,夕阳从急救室的窗户照进来,金色的光落在苏晚的脸上,像一层温暖的纱。陆时衍把那张照片放在她的手里,轻轻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轻声说:“晚晚,我们去看江景日出,好不好?你看,太阳出来了,很漂亮,像你以前说的一样。”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窗外的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像一场无声的告别。走廊里的时钟还在 “滴答” 地响着,可他的世界,已经停在了这一刻,停在了苏晚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再也不会往前走了。
第二章
急救室的冷光灯亮得刺眼,把白色的墙壁照得像块冻住的冰,连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都带着刺骨的凉。苏晚躺在病床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青的阴影,长而密,像两把小扇子。她的嘴角还留着最后一丝浅淡的笑意 —— 那是她晕过去前,听见陆时衍说 “带你去看江景” 时,下意识弯起的弧度,肌肉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一刻,仿佛只是累极了睡着,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用带着点沙哑的声音喊他 “陆医生”。 陆时衍跪在床边,膝盖抵着冰凉的瓷砖,寒意顺着卡其色西裤的裤管往上爬,钻进膝盖的旧伤里(那是他实习时抢救病人,不小心摔下楼梯留下的),可他浑然不觉。他双手握着苏晚的手,她的手已经凉透了,指腹的薄茧还清晰可见 —— 那是她以前在超市兼职打包货物磨出来的,后来又为了给晚归的他织围巾,每天织到深夜,指尖反复被毛线勒出红痕,慢慢结成了茧。他拇指反复摩挲着那处茧子,粗糙的触感蹭过指腹,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晚晚,别睡了,我们说好要去看日出的,你忘了吗?你以前总说,江枫园 18 楼的阳台,能看到太阳从江面爬上来的样子,像给江面盖了层金被子。” 监护仪上的直线还亮着,荧光绿的线条在黑色屏幕上拉得笔直,“嘀 ——” 的长鸣声早已停了,只剩下仪器散热风扇的轻微嗡响,“嗡嗡” 地在安静的急救室里转着圈,像根细针,一下下扎在人的心上。护士小张端着银色的托盘走过来,托盘边缘映出她泛红的眼眶。托盘上放着一块叠得整齐的白色盖布,边角都对齐了,是她刚才在护士站反复叠了三次的。她站在离病床两步远的地方,声音轻得像叹息,怕惊扰了床上的人:“陆医生,时间差不多了,我们…… 该给苏小姐盖上了。” 陆时衍没动,头埋在苏晚的手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红。他的呼吸带着潮湿的水汽,喷在苏晚的手背上,却没能让那冰凉的皮肤回暖半分。“再等等,” 他的声音闷在臂弯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还没看日出呢,她最喜欢太阳刚出来的样子,说像揣了颗暖烘烘的糖在怀里。上次在社区医院,她还跟我说‘等天暖和了,想早点起看日出’,我还跟她说‘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机会来了,她怎么能不看?” 小张的眼圈瞬间红了,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想起上周三下午,在三楼走廊撞见苏晚的场景:苏晚靠在绿色的墙壁上,手里攥着一个白色的小药盒,指节捏得发白。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没一点血色,看见小张过来,还强撑着笑了笑,声音轻得像风:“张护士,麻烦你帮我跟陆医生说一声,我下次再复诊,今天有点急事。” 那时小张还以为只是普通的心脏不舒服,还劝她 “心脏的事不能拖,陆医生今天在”,可苏晚只是摇了摇头,慢慢扶着墙走了,背影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现在想来,那时的她,已经在硬撑了。小张把盖布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又从托盘里拿出一瓶未开封的护手霜 —— 是苏晚常用的柑橘味,上次苏晚来就诊时落在诊室,陆时衍看到后,没让护士清理,一直收在自己办公桌的抽屉里,还特意叮嘱 “别弄丢了”。“陆医生,这个…… 给苏小姐带上吧,” 小张的声音带着哽咽,“她手容易干,上次给她做心电图,她的指尖都裂了,还说‘冬天太干了’。” 说完,她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门轴发出 “吱呀” 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急救室里格外清晰。 林溪站在急救室门外,手里攥着那杯从苏晚家楼下 “老陈早餐店” 买的小米粥。粥早就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打湿了她米色外套的袖口,留下一圈深色的痕。她看着门上玻璃里映出的那个蜷缩的背影 —— 陆时衍的肩膀垮着,白大褂上还沾着苏晚的血,暗红色的血迹在白色布料上像朵枯萎的花,格外刺眼。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陆时衍,那个在手术台上能连续站十小时、连手都不抖一下的顶尖心外科医生,那个在病房里会蹲下来跟小朋友说 “别怕,叔叔帮你把坏东西拿走” 的温柔医生,此刻像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孩子,连站都站不起来。 林溪想起昨天晚上,她去苏晚的出租屋拿东西,看到苏晚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翻开的笔记本,上面写着 “明天去市一院,找陆医生看看,要是能撑到春天,就去看江景”。那时她还劝苏晚 “别自己扛着,告诉时衍吧”,可苏晚只是摇了摇头,眼睛红了:“我不想让他知道,他现在正是关键时候,不能因为我分心。” 现在想来,那是苏晚最后的期待,却还是没能实现。 急救室里,陆时衍的手指轻轻拂过苏晚的指甲。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是她前几天自己剪的,还涂了一层透明的甲油,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淡淡的青色 —— 那是上周六早上,她在菜市场挑白菜时,沾到的湿泥颜色。那天她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就去了巷口的菜市场,因为早上的白菜最新鲜。她在张阿姨的摊位前蹲了很久,跟张阿姨讨价还价:“阿姨,便宜点呗,我煮豆腐汤,要嫩点的白菜,给我留两颗小的就行。” 张阿姨认识她,知道她日子过得不容易,笑着给她多装了两颗小青菜,还塞了一把香菜:“姑娘看着面善,多给你点,香菜免费送,煮豆腐汤香。” 这些都是后来林溪去买粥时,张阿姨跟她说的,张阿姨还问 “苏姑娘怎么好几天没来买白菜了”,林溪只能强忍着眼泪说 “她去外地了”。 陆时衍的思绪跟着那点青色飘回了三年前的出租屋。那间出租屋在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每次买完菜回来,苏晚都要歇两次才能爬上去。墙皮有些脱落,苏晚就买了浅粉色的壁纸,自己贴在客厅的墙上,说 “这样看着暖和”。客厅的窗户正对着一棵老梧桐树,夏天的时候,树叶能遮住大半个窗户,风一吹,沙沙响。每次他值完夜班回来,不管多晚,都能看到客厅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小灯 —— 是苏晚特意在网上买的兔子造型台灯,灯座是白色的兔子,耳朵能发光,她说 “你怕黑,留着灯等你,看到兔子灯,就像看到我在等你一样”。 有次他凌晨三点回来,推开门就闻到了番茄炒蛋的香味,还混着米饭的热气。苏晚系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围裙的带子在背后打了个蝴蝶结,松松垮垮的。她站在小得转不开身的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正往盘子里盛菜,脸上还沾着点番茄酱,像只小花猫。“你回来啦,” 她看到他,眼睛一下子亮了,笑着跑过来,想帮他拿肩上的公文包,却没注意到脚下的小凳子,踉跄着差点摔倒。他赶紧上前一步扶住她,手臂环住她的腰,才发现她的左手食指上贴着个卡通创可贴,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熊图案,创可贴边缘还渗着点血。 “怎么回事?” 他抓过她的手,声音里带着急,指尖轻轻碰了碰创可贴,怕碰疼她。 “没事没事,” 苏晚慌忙把手往身后藏,另一只手还拿着锅铲,有些手足无措,“切番茄的时候不小心划到了,一点小伤,不疼。” 他把她的手拽回来,小心翼翼地揭开创可贴 —— 伤口不算深,却还在渗血,边缘沾着点番茄汁,看起来有些刺眼。他转身去客厅的医药箱里找碘伏和新的创可贴,蹲在她面前帮她消毒,棉签轻轻擦过伤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她。“以后别等我了,太晚了,你早点睡,” 他的声音带着心疼,“我值夜班可以在医院吃,不用特意给我做。” “我不困,” 苏晚蹲下来,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我想等你回来一起吃口热的,你值夜班肯定没好好吃饭,医院的盒饭不好吃。” 那天的番茄炒蛋有点咸,大概是她放盐时没注意,豆腐汤却炖得刚刚好,鲜得很。他却吃得一滴不剩,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碗底都舔了。苏晚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星星,嘴角一直带着笑,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慢点吃,还有呢。” “晚晚,” 陆时衍的声音轻得像呼吸,贴在苏晚的手背上,“你不是说要吃我做的饭吗?我学会做豆腐汤了,就是你以前总给我煮的那种,放了香菇和虾米,还加了你喜欢的嫩豆腐,我还特意放了点香菜,你尝尝好不好吃?” 没有回应。只有窗外的风,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吹动了苏晚额前的碎发。那缕头发还是她上周让林溪帮她剪的,在出租屋的卫生间里,林溪用一把旧剪刀,剪得有点参差不齐。苏晚当时笑着说 “太长了,打理起来麻烦”,其实林溪知道,她是怕去医院时,头发乱了会让陆时衍看出她过得不好 —— 她总说 “时衍喜欢干净的样子”。风把那缕头发吹到她的脸颊上,软乎乎的,像他以前睡觉时,会轻轻帮她拂开头发的样子,那时她的头发还带着洗发水的香味,是他喜欢的雪松味。 陆时衍慢慢抬起头,看着苏晚的脸。她的皮肤白得透明,能看到细细的血管在皮肤下蜿蜒,像易碎的瓷器。他想起三年前的平安夜,雪下得很大,把整个城市都裹成了白色,连路灯都像是裹了层糖霜。他刚结束实习,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3800 块,他没舍得给自己买东西,偷偷去商场给苏晚买了条白色的连衣裙 —— 她之前在商场的橱窗里看了很久,手指隔着玻璃指给她看,说 “这条裙子真好看,像公主穿的”,却因为标价 899 块,拉着他走了,说 “太贵了,没必要”。 他把连衣裙藏在身后,在医院门口的路灯下等她。雪落在他的肩膀上,很快就积了一层白。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像个小灯笼,跑过来时围巾上落满了雪,鼻子冻得通红。“时衍,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要加班吗?” 她的声音带着喘,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她给她煮的红糖姜茶。 “给你个惊喜,” 他把连衣裙拿出来,红色的包装袋在雪地里格外显眼,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耳朵尖都红了,“不知道你穿合不合身,我看你上次看了很久。” 苏晚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落了星星,她接过连衣裙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摸着柔软的布料,却突然红了眼眶,眼泪掉在包装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你怎么乱花钱?我们还要攒钱买江景房呢,”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还是把连衣裙抱在怀里,像抱着宝贝,“这钱省下来,能买好几个月的菜了。” “江景房慢慢攒,” 他把她裹进自己的大衣里,大衣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却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小脑袋,“但我想让你早点穿上喜欢的裙子,你穿白色肯定好看。” 那天他们在奶茶店门口拍了合照,他举着手机,手有点抖,苏晚踮着脚吻他的脸颊,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像撒了把糖。照片里的他笑得眼睛都弯了,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能给喜欢的人买喜欢的东西,是他当时最大的愿望。 可现在,照片还在他的口袋里,被他攥得发皱,边角都磨破了,人却没了。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苏晚的脸颊,凉得像冰,没有一点温度。“晚晚,我知道你没睡,你就是生气了,对不对?” 他的声音带着哀求,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你气我没早点找到你,气我相信了你的谎话,气我和沈若涵订了婚,气我没认出你上次在楼梯间的样子。你醒过来,骂我一顿好不好?你以前总说我‘陆时衍你怎么这么笨,连我生气都看不出来’,你再骂我一次,怎么骂都可以,别不理我。” 他的肩膀开始发抖,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苏晚的手背上,砸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像碎掉的星星。眼泪的温度很高,落在冰凉的手背上,却没能融化那层寒意。“我和沈若涵的婚约是假的,晚晚,我从来没爱过她,我爱的人一直是你,”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我答应订婚,只是因为我妈查出了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院长找我谈话,说‘只要你娶我女儿,你母亲的治疗费用,医院全包,还能给你安排最好的进口药’。我没办法,晚晚,我不能失去我妈,我也不能失去你,我以为我能尽快解决,等我妈病情稳定了就跟沈若涵解除婚约,我以为我能找到你,我以为…… 我以为我们还有机会。” 他的声音哽咽了,再也说不下去。他以为的太多,却唯独没以为,苏晚会把自己的病藏得这么深 —— 她把诊断书藏在枕头下的旧盒子里,上面压着一本《小王子》;把止痛药盒藏在外套的内袋里,每次吃药都要躲在没人的地方;连咳血都要忍着,用纸巾擦掉,再把纸巾偷偷扔进垃圾桶,怕被别人看到。他没以为,她会把他推得这么远,连一句 “我病了” 都不肯说,连一次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他更没以为,她会连一点机会都不给他们,连等他把真相说出来的时间都不肯留。 林溪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巾,是苏晚常用的牌子,淡粉色的,上面印着小雏菊。她轻轻拍了拍陆时衍的肩膀,动作很轻,怕惊扰了他。“时衍,你别这样,晚晚看了会心疼的,” 林溪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她最见不得你难过,以前你考试没考好,她都会哄你半天,说‘下次再努力’。” 陆时衍接过纸巾,却没用来擦眼泪,只是攥在手里。纸巾很快被他的汗水和泪水浸湿,皱成了一团,上面的小雏菊图案都模糊了。“她不会心疼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断了线的风筝,在空荡的急救室里飘着,“她再也不会心疼我了,她都不要我了。” “不是的,” 林溪蹲下来,看着他,眼眶通红,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晚晚一直都很心疼你,她只是不想拖累你。你知道吗?这三年,她每次路过市一院,都会在门口站很久,有时候能站一个小时,就为了看一眼专家栏上你的照片。” 林溪想起上个月的一个傍晚,她下班路过市一院,看到苏晚站在街角的梧桐树下。苏晚裹着一件灰色的旧围巾,是陆时衍以前送她的,围巾的边角都起球了,她却还舍不得扔。她的脖子缩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医院门口的专家栏。专家栏上贴着陆时衍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穿着白大褂,嘴角带着浅淡的笑,下面写着 “心外科副主任医师,擅长冠心病、心肌病手术”。苏晚就那样站着,直到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她才慢慢转身离开,脚步很慢,像在留恋什么。后来林溪问她,她笑着说 “就是路过,看看而已”,可林溪看到她口袋里露出的报纸边角 —— 是前几天《市报》报道陆时衍成功完成一台高难度心脏移植手术的那篇,上面还有陆时衍的采访,他说 “医生的责任,就是帮病人把希望找回来”,苏晚在这句话下面画了条横线,旁边还写了个小小的 “加油”。 “她存了好多你的新闻报道,” 林溪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掉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水花,“有你做手术成功的,有你拿‘市优秀医生’奖的,还有你去学校做健康讲座的,她都剪下来,放在一个铁盒子里。那个铁盒子是你以前送她的,你还记得吗?就是你第一次发工资,给她买的那个带锁的铁盒子,蓝色的,上面印着向日葵,她说要装‘我们的宝贝回忆’,还把钥匙藏在枕头下。” 陆时衍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像快要熄灭的火苗突然窜起一点火星。他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没坐稳。“真的吗?她…… 她还留着那个盒子?她还关注我?她没忘了我?” 他的声音带着急切,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嗯,” 林溪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每天都会把那个盒子拿出来,翻一翻那些报道,有时候会对着你的照片发呆,发着发着就哭了。她还会在报道上写批注,比如你拿奖的那篇,她写‘时衍真棒,我就知道你能行’;你做讲座的那篇,她写‘时衍说话真温柔,小朋友肯定喜欢’。” 林溪顿了顿,吸了吸鼻子,接着说:“她还偷偷去看过你妈,在你妈化疗的时候,怕你知道了分心。” 去年冬天,苏晚从林溪那里听说陆母在肿瘤科化疗,特意去商场买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是陆母喜欢的款式,又去老字号店买了陆母爱吃的芝麻软糕,装在一个红色的袋子里。她不敢进病房,就躲在肿瘤科走廊的拐角,看着护工推着陆母从病房里出来。陆母瘦了很多,头发也掉了不少,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却还笑着跟护工说 “我儿子今天会来看我,他忙,我得好好的,别让他担心”。苏晚站在拐角,手里的羊绒衫被攥得发皱,软糕的包装都被捏破了,芝麻撒了一点在口袋里。她怕被陆时衍撞见,看了一会儿就赶紧走了,走到楼梯间时,正好碰到陆时衍从电梯里出来。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应该是给陆母送汤的。苏晚慌忙躲进楼梯间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看着他快步往病房走。她听见他跟护工说 “今天给我妈炖了鸽子汤,她以前总说想喝,一直没机会”,还听见他说 “等我妈好点,我就去找晚晚,我知道她肯定在某个地方等着我,我不能放弃她”。那天苏晚在楼梯间里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慢慢走下去,手里的软糕早就凉了,像她的心一样,再也暖不回来了。 “有一次她差点被你撞见,” 林溪接着说,声音越来越低,“她躲在楼梯间里,听你跟你妈说‘妈,你再坚持一下,等我找到晚晚,就让她来看你,她以前总说要给你织件厚毛衣,说你冬天怕冷’,她在楼梯间里哭了很久,把眼睛都哭肿了,第二天还跟我说是熬夜了。” 陆时衍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的脸色变得更白了,嘴唇都没了血色。他想起去年冬天的那个下午,大概是 12 月中旬,他从母亲病房出来,想去楼下超市买瓶水,在楼梯间里看到一个穿米色外套、戴口罩的女人。那个背影很像苏晚,个子差不多,走路的姿势也像,他当时心跳得很快,喊了一声 “晚晚”,可那个女人却跑得很快,转眼就不见了。他追出去,却没看到人,只看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窗帘乱动。他当时以为是自己眼花,以为是太想苏晚,才会看错。现在才知道,那真的是她,是他找了三年的人,是他放在心尖上疼的人,就在他眼前,他却没认出来,还让她受了那么多委屈,让她一个人扛着病痛和思念。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个迷路的孩子,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她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不怕她的病,我不怕拖累,我就怕她一个人扛着,怕她疼的时候没人陪,怕她想说话的时候没人听,怕她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没人跟她聊天。” “因为她爱你啊,” 林溪的声音哽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怕你为了她放弃事业,怕你为了她的病四处奔波,怕你因为她不开心。她总跟我说‘时衍那么优秀,他应该有更好的人生,不该被我这个病秧子困住’。她还说,只要你能好好的,能成为你想成为的医生,她就算不在你身边,也开心,也觉得值得。” 陆时衍低下头,把脸埋在苏晚的手背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浸湿了苏晚的手背,却还是没能让那冰凉的皮肤暖和一点。他想起苏晚的日记里写的 “如果有下辈子,我想有个健康的心脏,好好爱陆时衍”,想起她照片背面写的 “一起看日出,一起变老”,想起她最后躺在他怀里,说 “替我多看几眼日出”。那些话像一把把小锤子,一下下砸在他的心上,疼得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连空气都像是带着刺。 他猛地站起来,双手紧紧抱着苏晚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泛出青紫色的痕迹。“晚晚,我带你去看日出,我们现在就去,去滨江路的江景房,去 18 楼的阳台,” 他的声音带着急切,带着疯狂,“你不是想看吗?我们现在就去,你睁开眼睛看看,好不好?我们的家就在那里,我们的阳台就在那里,能看到整个江面的日出,你不是一直想看吗?” 林溪赶紧拉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急,怕他做出更冲动的事:“时衍,你冷静点,晚晚她…… 她已经不在了,你这样会伤害到她的,她那么爱干净,你不想让她不安稳,对不对?” “她没走!” 陆时衍打断她,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血丝爬满了眼白,看起来很吓人,“她只是睡着了,她会醒过来的!我们去看日出,她看到日出就会醒过来的!她以前说过,日出是希望,看到日出就什么困难都能过去!她不会骗我的,她从来没骗过我!” 他弯腰,想把苏晚从病床上抱起来。她的身体很轻,像一片羽毛,几乎没什么重量,他却觉得重得抱不动 —— 那是他的全世界,是他用三年时间寻找的光,是他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的人,现在却成了一具冰冷的遗体,躺在他的怀里,再也不会对他笑,再也不会跟他说 “陆医生,我喜欢你”,再也不会跟他说 “我们一起攒钱买江景房”。 护士小张和另外两个医生听到动静,赶紧跑进来。小张拉住陆时衍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劝,也带着心疼:“陆医生,你别这样,苏小姐已经走了,你这样…… 她也不会安心的,她肯定希望你好好的。” “放开我!” 陆时衍嘶吼着,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声音里带着撕心裂肺的疼,在空荡的急救室里回荡,“那是我的晚晚,是我的爱人,我要带她去看日出,你们别拦着我!这是我们的约定,我们说好的,你们凭什么拦着我!” 他用力甩开小张的手,力气很大,小张没站稳,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在地上,幸好旁边的医生扶住了她。 混乱中,急救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的女人走了进来。是沈若涵,院长的女儿。她的头发梳理得很整齐,用一根珍珠发簪挽在脑后,脸上化着淡淡的妆,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和红血丝 —— 昨晚她跟父亲吵了一整晚,为了解除婚约的事,父亲把她骂了一顿,说她 “不懂事,毁了陆家和沈家的合作”。她手里提着一个棕色的保温桶,是她早上特意去家里的厨房炖的山药鸡汤,知道陆时衍胃不好,特意少放了盐。看到里面的场景,她的脚步顿住了,脸上露出惊讶和尴尬的表情,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时衍,” 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犹豫,还有不易察觉的愧疚,“我…… 我给你带了点吃的,你昨天一夜没睡,肯定没好好吃饭,该吃点东西了,不然身体会垮的。” 陆时衍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冰一样冷,没有一点温度,甚至带着厌恶。“你来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他的声音很沉,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走,我不想看到你。” 沈若涵的脸色白了白,手指紧紧攥着保温桶的提手,指节泛出青白色,连指尖都没了血色。“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可我……” 她想解释,想跟他说她也是身不由己。 “你不知道!” 陆时衍打断她,声音里的疼像要溢出来,传遍了急救室的每个角落,“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我为什么答应和你订婚?你以为我真的想娶你?我从来没爱过你,我爱的人是她,是躺在那里的苏晚!” 他指着病床上的苏晚,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手指都在颤,“我和你订婚,只是为了我妈的病,只是为了能有机会找到晚晚!现在她没了,我的全世界都没了,你满意了?你开心了?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对不对?” 沈若涵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砸在保温桶的盖子上,发出 “嗒嗒” 的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急救室里格外清晰。“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肩膀微微发抖,“我爸逼你,他说如果你不娶我,就不给你母亲用最好的进口药,还要把你调到基层医院,我也没办法。我试着跟他说过,我说‘感情不能勉强,时衍心里有别人,就算我们结婚了,他也不会开心的’,可他不听,他说‘陆家需要这个联姻,你弟弟还在国外读书,需要医院的资源,你必须听我的’。” 她走到陆时衍面前,把保温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怕打扰到床上的人。保温桶上还贴着一张浅粉色的便签,上面是她的字迹,很工整:“里面是山药鸡汤,你胃不好,少放了盐,记得趁热喝。”“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我已经跟我爸说清楚了,我们解除婚约,” 她的声音轻了些,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轻松,“我不想再勉强你,也不想再耽误你了。时衍,对不起,这段时间,让你受委屈了,也让苏小姐受委屈了。” 陆时衍没说话,只是转过头,重新握住苏晚的手,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动作很温柔,仿佛在跟她说 “别生气,她很快就走了,我们不理她”。 沈若涵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也一阵释然。她想起第一次在医院的年度晚宴上见到陆时衍的场景:他穿着黑色西装,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杯香槟,却没喝一口,目光一直落在门口,像在等什么人。后来她才知道,他在等苏晚 —— 那天苏晚因为在超市兼职加班没来,他就那样站了一整晚,偶尔跟同事点点头,眼神却一直没离开过门口。她还见过他办公室抽屉里的照片:是苏晚和他的合照,苏晚踮着脚吻他的脸颊,笑得很开心,他的眼睛里满是温柔。他手机的壁纸也是这张照片,只是设成了仅自己可见,有次他手机没电,借她的手机打电话,她无意间看到了备份的照片。她早就知道,陆时衍的心里,从来都只有苏晚一个人,她只是个多余的人,是父亲用来达成目的的工具。 “我爸那边我会处理,” 她往后退了一步,声音轻得像道歉,“你不用担心他会为难你,也不用担心你母亲的治疗费用,我已经跟我妈说了,她也支持我解除婚约,还跟我爸吵了一架,说他‘太功利,毁了别人的幸福’。还有,这个鸡汤…… 你记得喝,别把自己的身体搞垮了,不然苏小姐在天上,也会难过的,她那么爱你,肯定不想看到你这样。”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苏晚,轻声说 “苏小姐,对不起,打扰你了”,然后轻轻带上了门,把所有的悲伤和遗憾都关在了里面。 急救室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陆时衍粗重的、带着哭腔的呼吸声,在冷光灯下回荡,还有仪器散热风扇的 “嗡嗡” 声,像是在为这场悲伤的故事伴奏。 林溪走过去,把保温桶打开。鸡汤的香气飘了出来,是淡淡的山药味,还带着一点鸡肉的鲜,很清淡,适合胃不好的人喝。她从旁边的柜子里拿了一个干净的碗,盛了一碗,递到陆时衍面前,声音很轻:“时衍,喝点吧,就算为了晚晚,你也得好好活着,不然她留下的那些东西,那些回忆,谁来替她守着呢?她肯定不想看到你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 陆时衍摇了摇头,目光一直停留在苏晚的脸上,像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不见。他的眼神很专注,带着深深的眷恋和悲伤,仿佛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记一辈子。“我不饿,”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我想陪她再坐会儿,就一会儿,以后…… 就没机会了。” 林溪没再劝他,只是把鸡汤放在床头柜上,碗边垫了张纸巾,怕烫到他。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陪着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像苏晚以前陪陆时衍加班那样,安静地陪着,不打扰。窗外的天慢慢亮了,东方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苏晚的脸上,给她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像撒了层碎金,让她看起来没那么冰冷了。 陆时衍看着那抹阳光,声音轻得像耳语,只有他和苏晚能听见:“晚晚,日出要来了,你看,天要亮了,东边都泛白了。我们说好的,一起看江景日出,你醒过来,我们一起看好不好?就看一次,一次就好。” 他伸出手,轻轻把苏晚的头往阳光的方向转了转,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他的指尖碰到她的头发,软乎乎的,还带着一点洗发水的残留香味,是她常用的柑橘味。“你以前总说,日出代表希望,说只要看到日出,就觉得什么困难都能过去,” 他的声音带着回忆,带着温柔,“你还说,等我们住到江景房,每天早上都要一起坐在阳台的摇椅上,看太阳从江面上爬起来,然后你给我煮咖啡,要加两勺糖,我给你煎蛋,要溏心的。现在希望来了,太阳快出来了,你怎么不看了?你不是最喜欢看日出了吗?”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苏晚的睫毛,像在帮她拂去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很轻,很温柔。“我知道你累了,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在为我操心,” 他的声音带着心疼,带着愧疚,“我实习忙,你帮我洗白大褂,每次都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连袖口的污渍都能洗掉;我考试压力大,你陪我熬夜复习,给我泡咖啡,帮我整理笔记,自己却困得在桌子上睡着了;我妈生病,你偷偷去医院照顾她,给她擦身,喂她吃饭,还不让我知道,怕我分心。你累了,就睡了这么久,也该醒了,对不对?我还等着你给我煮咖啡,等着跟你一起看日出呢。”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去看江景房模型的场景。那天是周末,他特意跟科室调了休,带着苏晚去了 “江枫园” 的售楼处。售楼处里人很多,他们挤在模型前,苏晚趴在玻璃柜上,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星星。她指着模型里 18 楼的那套房子,手指隔着玻璃,点了点阳台的位置:“时衍,你看那个阳台,好大啊,我们可以在那里种点向日葵,你说好不好?向日葵跟着太阳转,每天都能看到太阳,多好。” “好啊,” 他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心里暖暖的,“等我们买了这套房子,就把阳台种满向日葵,再买个藤编的摇椅,每天早上一起看日出,晚上一起看星星。” 苏晚转过身,踮着脚吻了吻他的下巴,嘴角带着笑,眼睛里满是期待:“拉钩,不许反悔。” 她伸出小拇指,指尖带着点凉。 他伸出小拇指,跟她勾在一起,用力握了握:“不反悔,一辈子都不反悔。” 阳光透过售楼处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得像他们当时的心情。 他还想起他们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星星的场景。那天晚上天气很好,没有云,星星特别亮,像撒了满天空的钻石。苏晚靠在他怀里,手里拿着一本旧的天文杂志,是她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她指着天上的星星,跟他说 “时衍,你看那是猎户座,有三颗亮星,像猎人的腰带,传说猎户座是个勇敢的猎人,会保护喜欢的人”。 “那我就是你的猎户座,” 他把她抱得更紧,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我会一直保护你,不让你受委屈,不让你难过,不让你一个人扛事。” 苏晚笑着说 “好啊,那你要说话算话”,然后在他怀里慢慢睡着了,呼吸轻轻的,像小猫一样,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胸口,暖得他心里发甜。那天晚上,他抱着她坐了很久,直到天亮,都没舍得动,怕吵醒她。 他还想起第一次拿到工资,给苏晚买了一条向日葵项链。项链的吊坠是小小的向日葵,用银做的,上面镶着几颗碎钻,在灯光下会闪。他在出租屋的客厅里,单膝跪地,把项链戴在苏晚脖子上,说 “晚晚,向日葵代表阳光,我希望你每天都像向日葵一样,开开心心的,永远都有阳光陪着你”。苏晚摸着项链,眼睛里闪着泪光,扑进他怀里,说 “时衍,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我会一直戴着”。后来他才知道,她真的每天都戴着,连洗澡都舍不得摘,直到项链的链子断了,她还哭了很久,后来找首饰店的师傅修好了,继续戴着。 那些回忆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回放,每一个画面都带着温暖的光,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一样。可现在,这些光都变成了刺,扎在他的心上,每想一次,就疼一次,疼得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晚晚,” 他的声音带着最后的希望,像快要熄灭的烛火,在冷风中摇摇欲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就一次,让我弥补你,让我好好爱你,让我们一起把没完成的约定都完成。我们去买向日葵种子,种在阳台,看着它们发芽、开花;我们去买天文望远镜,一起看银河,找你说的猎户座;我们去拍更多的合照,贴满家里的墙,从客厅贴到卧室;我们去吃你喜欢的日料,去看你喜欢的电影,去你想去的地方。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一定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一定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着,一定不会再错过你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刺耳的铃声打破了急救室的安静,像一把锤子砸在平静的水面上。屏幕上显示着 “肿瘤科李医生”,是他母亲的主治医生。他犹豫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指甲都快要嵌进肉里,还是接了电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李医生,我妈怎么样了?她今天还好吗?” “陆医生,你赶紧来肿瘤科一趟!” 李医生的声音很着急,带着一丝慌乱,甚至还有点颤抖,“你母亲情况不太好,刚才突然咳血,量很大,止不住,我们正在抢救,你快来!晚了就来不及了!” 陆时衍的身体猛地晃了晃,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差点摔倒。林溪赶紧扶住他的胳膊,才没让他倒下去。他看着苏晚的脸,她的嘴角还留着那丝浅淡的笑意,仿佛在说 “你去吧,我等你,我不会走的”。可他又想起母亲在病床上的样子,母亲拉着他的手,虚弱地说 “时衍,妈想看到你幸福,想看到你成家”,想起母亲化疗时痛苦的样子,头发掉光了,吃不下饭,却还强撑着笑跟他说 “妈没事”。一边是他爱了一辈子的女人,刚刚离开他,还在等着他带她去看日出;一边是生他养他的母亲,正在生死边缘挣扎,可能随时都会离开他。他的心脏像被撕裂成了两半,疼得他连站都站不稳,连呼吸都觉得是种折磨。 “时衍,你赶紧去肿瘤科看看阿姨吧,” 林溪的声音里带着急,也带着理智,“这里有我,我会陪着晚晚的,我不会让她一个人的,我会帮你照顾好她,你放心去吧。阿姨现在更需要你,你不能让她也失望。” 陆时衍看着苏晚,眼睛里满是不舍,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记一辈子。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最后一次感受那冰凉的温度。他轻轻吻了吻她的手背,那冰凉的触感让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像一颗破碎的珍珠。“晚晚,我去看看我妈,很快就回来,” 他的声音轻得像承诺,像怕她会不答应,“你等我,别走开,好不好?我很快就回来,我们一起去看日出,一起回家。” 他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他浑身发抖,连腿都在颤。走到急救室门口时,他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苏晚 —— 她安静地躺着,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像一幅温柔的画,美好得不像真的。“我很快就回来,晚晚,” 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哀求,带着不舍,然后转身,快步往肿瘤科跑去,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得扬起,像一只想要抓住什么却抓不住的手。 肿瘤科的抢救室门口围满了护士和医生,气氛紧张得像凝固了,连空气都带着压抑的味道。陆母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有输液管,有氧气管,还有监测心率的电线,像一张网,把她困在中间。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忽高忽低,发出 “嘀嘀” 的警报声,声音尖锐,像在催命。陆时衍冲过去,推开围着的人,抓住李医生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几乎要把李医生的胳膊捏碎:“李医生,我妈怎么样了?她不会有事的,对不对?你用最好的药,不管花多少钱,我都愿意,只要能救她,只要能让她好起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李医生叹了口气,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和无奈,还有一丝同情。他从事医生这个职业几十年,见惯了生死,却还是被眼前这个男人的悲伤感染了。“陆医生,你冷静点,我们正在尽力,” 李医生的声音很沉,带着遗憾,“你母亲的肺癌已经到了晚期,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肺部血管,这次咳血很严重,肺部血管破裂,我们已经用了最好的止血药,也做了紧急处理,但是…… 能不能挺过去,就看这几个小时了,你要有心理准备。” 陆时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连站都站不稳。他的后背抵着绿色的墙壁,寒意顺着白大褂往骨子里钻,可他一点都感觉不到。他刚刚失去了苏晚,那个他愿意用生命去换的人,那个他爱了一辈子的人;现在,他又要失去母亲,那个从小把他养大、为他操碎了心、把最好的都给他的人。他的世界,像一座正在崩塌的城堡,一点点变成废墟,没有了支撑,没有了希望,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悲伤。 他推开围着的护士,踉踉跄跄地走进抢救室。陆母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没有一点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只有轻微的起伏。他走到床边,轻轻握住母亲的手,她的手和苏晚的手一样,凉得像冰,没有一点温度。“妈,” 他的声音哽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母亲的手背上,“你别离开我,好不好?我已经失去晚晚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了,我就剩你一个亲人了,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陆母慢慢睁开眼睛,眼神浑浊,没有一点焦点,却在看到他的瞬间,亮了一点,像快要熄灭的蜡烛,突然窜起一点火苗。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微弱的 “嗬嗬” 声。陆时衍赶紧凑过去,把耳朵贴在她的嘴边,屏住呼吸,才能听到一点微弱的声音,像蚊子叫一样。 “时衍…… 你来了……” 陆母的声音轻得像气音,每一个字都很艰难,“晚晚呢?你找到她了吗?妈…… 想看看她……” 陆时衍的眼泪瞬间掉得更凶了,像决堤的洪水,再也忍不住。他没想到,母亲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惦记着苏晚,还在想着要见她。“妈,我找到她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她…… 她就在急救室,等你好了,我就带她来看你,好不好?她还跟以前一样,会给你织毛衣,会给你煮你爱吃的小米粥,会陪你聊天,陪你晒太阳。” 陆母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浅淡的笑,很轻,却很满足。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动作很轻,像小时候他生病,她摸着他的额头,给她量体温那样。“时衍…… 妈对不起你……” 她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听不见,“妈不该逼你和沈小姐订婚…… 不该让你为难…… 妈知道…… 你心里一直有晚晚…… 妈都知道…… 是妈糊涂…… 是妈错了……” “妈,别说了,” 陆时衍打断她,怕她累着,怕她说完这些话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看晚晚,一起去江景房,一起看日出,一起吃晚晚煮的豆腐汤。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陆母点了点头,眼睛慢慢闭上,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小。心电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慢慢下降,从 60 降到 50,再降到 40…… 最后,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线,再也没有起伏。刺耳的长鸣声在抢救室里响起,和急救室里苏晚的监护仪声音一样,像一把锋利的刀,把陆时衍的世界彻底劈碎,连一点残渣都没留下。 “妈!” 陆时衍嘶吼着,扑在母亲的床边,紧紧抱着她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别睡!你醒过来!我还没带你去看晚晚,还没带你去江景房,还没让你喝到晚晚煮的汤,你怎么能睡呢!你醒过来,妈!你醒过来啊!” 护士和医生走过来,轻轻拉开他,怕他影响后续的处理。“陆医生,节哀,” 李医生的声音带着同情,拍了拍他的肩膀,“陆阿姨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她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陆时衍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上,发出 “嗒嗒” 的声音。他失去了母亲,失去了那个从小疼他、爱他、为他付出一切的母亲。一天之内,他失去了两个最重要的人,失去了他的爱人,失去了他的亲人,失去了他所有的希望,失去了他活下去的意义。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腿都麻了,失去了知觉,才慢慢站起来。他走出肿瘤科抢救室,外面的阳光很刺眼,照得他睁不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他想起苏晚还在急救室等他,想起他答应过苏晚,很快就回去,想起他们的约定,想起他们的江景房,想起他们的日出。 他慢慢往急救室走,脚步虚浮,像个没有灵魂的游魂,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是机械地往前走。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着急地跑着,有人平静地走着。可这些都和他无关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冰冷的遗体,和永远无法实现的约定,再也没有了温暖,再也没有了希望。 他走过护士站,看到小张正在整理病历,小张看到他,想跟他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同情和心疼。他走过诊室,看到以前他坐过的位置空着,桌上还放着他没看完的病历,钢笔还放在病历本上,像在等着他回来继续写。他走过走廊拐角,看到上次苏晚躲着他的那个阴影处,仿佛还能看到她穿着米色外套、戴着口罩的样子,背影单薄得让人心疼。 走到急救室门口,他看到林溪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那个铁盒子 —— 是苏晚用来装新闻报道的那个,蓝色的,上面印着向日葵。看到他过来,林溪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同情和悲伤,像在告诉他,一切都晚了。 陆时衍的心沉到了谷底,沉得像块石头,再也提不起来。他推开门走进急救室,看到苏晚的身上已经盖好了那张白色的盖布,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再也看不到她的脸,再也握不到她的手,再也不能跟她说 “晚晚,我们去看日出”,再也不能跟她一起实现那些约定了。 “晚晚……” 他的声音轻得像呼吸,走到床边,慢慢伸出手,指尖碰到盖布的瞬间,像碰到了冰,冷得他手指发麻。他轻轻揭开盖布的一角,看到苏晚苍白的脸,还是那副安静的样子,睫毛很长,嘴角还留着那丝浅淡的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做了个甜甜的梦。 他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凉得像冰,没有一点温度。“晚晚,我妈也走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绝望,“她去陪你了,你们在天上,应该不会孤单了。我妈很喜欢你,她以前总说,想让你做她的儿媳妇,想看着我们结婚,看着我们有自己的家,看着我们生个孩子,一家四口开开心心的。现在,她可以在天上看着我们了,虽然我们不能在一起,但我们的心,永远在一起。” 他的肩膀开始发抖,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盖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像一朵朵枯萎的花。“我知道,你们都在等我,等我完成我们的约定,” 他的声音带着承诺,带着坚定,“我会带你们去江景房,去看日出,去看星星,去完成我们所有没完成的事。你们等着我,好不好?我很快就会来陪你们的,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用力拉开窗帘。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灿烂得晃眼,江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金子,闪闪烁烁的,很耀眼。远处的太阳升得很高,像一个金色的圆盘,把江面照得通红,连江水都变成了暖红色,像苏晚曾经喜欢的样子,像她曾经说的 “暖烘烘的糖”。 那是苏晚想看的日出,很美,很亮,像她曾经的笑容,像他们曾经的希望。 陆时衍看着那轮日出,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窗台上,碎成了小水珠。“晚晚,你看,日出真的很美,你没骗我,”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照片,照片上的苏晚笑得很开心,踮着脚吻他的脸颊,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像撒了把糖,“我们说好的,一起看日出,现在我替你看了,你看到了吗?你肯定看到了,对不对?你在天上,肯定在看着我,看着这轮日出。”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仿佛又听到了苏晚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在他耳边说 “陆医生,等你成为最厉害的医生,就带我去看江景好不好?” “好,” 他在心里回答,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带着前所未有的平静,“我们现在就去,晚晚,我们回家,回我们的江景房,去看属于我们的日出。” 他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抱起苏晚的遗体。她的身体很轻,像一片羽毛,几乎没什么重量,他却用双手紧紧抱着,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怕碰疼她,怕她冷。他把自己的白大褂脱下来,裹在她的身上,白大褂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带着淡淡的雪松味 —— 是她以前最喜欢的味道,她说 “这个味道让人安心”。 林溪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陆时衍的肩膀垮着,头发乱了,胡茬也没刮,下巴上冒出青黑色的 stubble,看起来很憔悴,很狼狈。白大褂裹着苏晚,像抱着一个易碎的梦,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梦。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眼神明亮的陆医生,那个在手术台上冷静自信的陆医生,现在只剩下一个被悲伤填满的空壳,一个守着回忆不肯放手的人。 陆时衍抱着苏晚,慢慢走出急救室,走出市一院的大门。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得像假的,却照不进他心里的黑暗,照不暖他冰凉的心脏。他抬头看了看天,蓝天白云,很干净,像苏晚曾经喜欢的样子 —— 她说 “蓝天白云的时候,心情都会变好,觉得一切都有希望”。 “晚晚,我们去江景房,去看日出,去我们的家,” 他轻声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期待,一丝悲伤,一丝坚定,“我们的家就在那里,等着我们回去,等着我们一起看日出,一起实现我们的约定。” 他脚步坚定地往前走去,怀里抱着他的爱人,怀里抱着他的全世界,怀里抱着他们永远无法实现的约定,一步一步,走向他们曾经期待的未来。 江景房的钥匙在他的口袋里,是三年前他买了房子后,特意去配的两把。一把他自己留着,放在钱包里,跟那张照片放在一起,每天都能看到;另一把他一直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用一个小盒子装着,想等找到苏晚后,亲手交给她,笑着说 “晚晚,这是我们家的钥匙,以后我们就是有家的人了”。现在,他要带着她,用这把钥匙,打开他们的家,打开他们曾经的梦想,打开他们永远无法实现的未来。 他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师傅探出头,看到他抱着一个人,身上还裹着白大褂,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却没多问,只是很温和地说 “先生,您去哪儿?” 他知道,有些事,不需要问,也不需要说,沉默是最好的尊重。 “滨江路,江枫园,” 陆时衍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他把苏晚轻轻放在后座,自己坐在旁边,紧紧握住她的手,像怕她会消失,“麻烦您开慢一点,谢谢。” 出租车缓缓开动,往滨江路的方向驶去。车窗外的风景慢慢后退,像他们曾经的回忆,一点点消失在视线里,再也回不来了。路过苏晚以前常去的菜市场,摊位上的白菜还摆得整整齐齐,新鲜得很,张阿姨正在跟顾客讨价还价,声音洪亮;路过他们以前住的老小区,六楼的窗户还亮着灯,像他们以前留着的那盏兔子灯,暖黄色的光,很温馨;路过市一院的大门,专家栏上陆时衍的照片还在,只是下面多了一行 “休假” 的标注,旁边贴了一张新的专家介绍,是其他医生的照片。 陆时衍看着怀里的苏晚,轻声说:“晚晚,快到了,我们的家就在前面,过了前面那个路口就到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在出租车里回荡,像一首无声的挽歌,“你还记得吗?我们以前总说,等住到江景房,就每天早上一起看日出,晚上一起看星星,周末一起煮火锅,一起逛超市,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我们还要在阳台种向日葵,买个藤编的摇椅,你靠在我怀里,我给你读故事,读你喜欢的《小王子》。”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看到他脸上的眼泪,轻轻叹了口气,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小了些,怕打扰到他。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转动的声音,和陆时衍轻轻的说话声,还有他压抑的哭声。 江枫园小区很快就到了。陆时衍付了钱,抱着苏晚,慢慢走进小区。小区里的绿化很好,种满了梧桐树和樱花树。秋天的梧桐叶落在地上,像一层金色的地毯,踩在上面沙沙响,很好听。樱花树的枝桠光秃秃的,却还能想象到春天樱花开满枝头的样子 —— 苏晚以前说 “樱花飘落的时候,像下雪一样,肯定很美,到时候我们一起在樱花树下拍照”。 他走到 18 楼,拿出钥匙,插进锁孔。钥匙转动的瞬间,“咔嗒” 一声轻响,像打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门,打开了他们曾经的梦想。门开了,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 这是他买了房子后,第一次来,他以前总想着,等找到苏晚,再一起过来装修,一起把这个房子变成家,一起填满这个空荡的空间。可现在,他只能带着她的遗体,独自走进这个空荡荡的房子,独自完成他们曾经的约定。 客厅很大,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浅色的地板照得发亮,像撒了层碎金。客厅的角落里,放着几个未拆封的纸箱,是他去年买的装修材料,一直没来得及打开:浅粉色的乳胶漆桶,上面贴着一张便签,是他写的 “晚晚喜欢淡一点的粉,不要太浓”;白色的蕾丝窗帘,标签上还留着苏晚喜欢的 “云朵” 品牌 logo,是他特意去那家店买的,苏晚以前在那家店看到过这款窗帘,说 “阳光透过来的时候,会有花纹落在地上,像星星”;还有一个藤编的摇椅,是他特意选的,苏晚以前在家具城看到过,蹲在旁边摸了很久,说 “藤编的坐着舒服,能晒太阳,冬天坐在这里肯定很暖和”。 阳台朝东,站在阳台上,能看到整个江面的风景,没有任何遮挡。现在是上午,太阳挂在天上,金色的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层碎钻。远处的轮船缓缓驶过,留下一道白色的水痕,像一条长长的丝带,在江面上慢慢散开。江面上还有几只水鸟,飞来飞去,偶尔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陆时衍抱着苏晚,走到阳台上,把她轻轻放在阳台的地板上,自己坐在她旁边,紧紧握住她的手,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像在跟她分享眼前的美景。“晚晚,你看,这就是我们的家,这就是我们的阳台,”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带着一丝温柔,“你看,那边就是日出的方向,每天早上,太阳都会从那里升起来,像你说的一样,暖烘烘的,像揣了颗糖在怀里。你看,江面上有轮船,还有水鸟,多好看,你以前总说,想坐船去江对面看看,想看看江对面的风景,等春天来了,我们就去,好不好?我们还可以在江边散步,吹吹风,像以前在老小区的河边一样,你牵着我的手,我牵着你的手,慢慢走,慢慢聊。” 他的眼泪掉下来,落在苏晚的手背上,凉得像冰,却还是没能让那冰凉的皮肤暖和一点。“我知道,你现在很开心,对不对?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家,终于能一起看日出了,” 他的声音带着回忆,带着遗憾,“以前我们总说,等有了家,就再也不分开,现在我们有家了,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永远都不分开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苏晚的那个铁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整齐地放着剪下来的新闻报道,每一篇都用透明胶带贴在硬纸板上,保护得很好,没有一点损坏:有陆时衍成功完成心脏搭桥手术的报道,照片上的他穿着白大褂,正在和病人家属说话,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有他获得 “市优秀医生” 奖的照片,他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证书,眼神明亮,很自信;还有他去学校做健康讲座的文章,配着他蹲在地上跟小朋友互动的照片,很温柔,很有耐心。每一篇报道上,都有苏晚用红笔划过的痕迹 —— 在提到 “陆时衍” 的地方,在提到 “责任”“希望”“治愈” 的地方,她都用红笔轻轻画了横线,旁边还写着小小的批注,比如 “时衍真棒”“时衍加油”“时衍真温柔”。盒子的最下面,放着一封未寄出的信,信封上写着 “给时衍”,是苏晚的字迹,娟秀又工整,还画了个小小的向日葵在旁边。 陆时衍小心翼翼地拿出信,手指因为激动而发抖,怕把信纸弄坏。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淡蓝色的信纸,上面的字迹娟秀,却带着一丝颤抖,能看出苏晚写的时候,心情很复杂,很悲伤: “时衍, 今天我又路过市一院了,看到你的照片在专家栏上,你笑得很开心,看起来很精神,我也很开心。听说你最近做了一台很难的心脏移植手术,很成功,病人家属还送了锦旗,他们都说你是最好的心外科医生,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很厉害的,你一直都很努力,从来都没让我失望过。 我今天去菜市场买了白菜,想煮豆腐汤,却想起以前你总说我煮的豆腐汤最好喝,说比饭店里的还好喝。我煮了一碗,却觉得没以前好喝,可能是少了你的味道吧,没有你在旁边跟我说话,没有你夸我,汤再鲜也没味道。 天气越来越冷了,你胃不好,记得多穿点衣服,别总穿那么少,容易着凉;别总熬夜写病历,晚上早点睡,桌上放杯热水,别喝太多咖啡,咖啡对胃不好;你心脏也不好,上次看到你在科室里吃速效救心丸,我好难过,以后别生气,别累着,要好好照顾自己。你以前总说我啰嗦,可我还是忍不住想提醒你,怕你忘了。 我知道,我可能等不到和你一起看日出的那天了,医生说我的时间不多了,最多还有半年。我不难过,真的,只要你能好好的,能成为你想成为的医生,能帮助更多的病人,我就很开心,也觉得值得。我只是有点遗憾,没能和你一起住到江景房,没能和你一起看日出,没能和你一起实现我们的约定。 如果有下辈子,我想有个健康的心脏,我想早点遇到你,在你刚进医院实习的时候就遇到你,陪你一起熬过夜,一起吃泡面,一起看星星,一起攒钱买江景房;我想和你一起住到江景房,一起种向日葵,一起看日出,一起煮火锅,一起过一辈子,再也不分开。 时衍,我喜欢你,从第一次在医院门口看到你,看到你给一位老人扶门,还帮老人提东西,我就喜欢上你了;喜欢你穿白大褂的样子,喜欢你认真写病历的样子,喜欢你给我煮面的样子,喜欢你抱着我看星星的样子;我喜欢你,一直都喜欢,永远都喜欢。 晚晚 2024 年 8 月 20 日” 陆时衍握着信纸的手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字迹,把蓝色的信纸染成了深色。他把信纸放在苏晚的手边,又从盒子里拿出那枚向日葵项链 —— 是他以前送她的,她一直戴在脖子上,直到最后一刻,项链的链子有点旧了,却还是很亮。他轻轻把项链戴在苏晚的脖子上,吊坠贴在她的胸口,像一颗小小的太阳,像他对她的爱,永远都不会熄灭。 “晚晚,下辈子,我一定早点找到你,”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承诺,“我一定不让你再受委屈,一定给你一个健康的心脏,一定陪你看一辈子的日出,一定和你一起变老,一定实现我们所有的约定,再也不分开了。” 阳光从阳台的玻璃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得像苏晚曾经的怀抱,像他们曾经的爱情。陆时衍靠在阳台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握着苏晚的手,感受着她的冰凉,感受着阳光的温暖,感受着这个他们曾经期待了很久的家,感受着他们永远无法实现的未来。 他知道,他们的约定,终于实现了,哪怕是以这样的方式,哪怕只有他一个人记得,哪怕永远都不会有真正的结果。他知道,他会一直在这里,陪着苏晚,陪着他们的家,陪着他们的日出,直到永远,直到时间的尽头,直到世界的终结。 楼下传来孩子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很开心;传来老人的聊天声,温和得像阳光,很悠闲;传来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轻轻得像耳语,很温柔。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美好,像苏晚曾经希望的那样 —— 她说 “我希望我们的家,每天都能听到开心的声音,每天都能感受到温暖”。 陆时衍睁开眼睛,看着江面的风景,看着那轮温暖的太阳,轻声说:“晚晚,我们回家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平静,仿佛所有的悲伤都被这阳光和江面的风景抚平了,仿佛所有的遗憾都被这迟到的约定弥补了,仿佛所有的爱都化作了这温暖的阳光,永远陪伴着他,永远陪伴着他们的家。 只是,他的身边,再也没有那个会笑着说 “陆医生,我喜欢你” 的女孩,再也没有那个会为他煮豆腐汤的女孩,再也没有那个会和他一起在阳台规划未来的女孩了。 陆时衍抱着苏晚的遗体,慢慢走到客厅。茶几上还放着他昨天从出租屋带来的豆腐汤砂锅 —— 是苏晚用了五年的那只,锅底有圈浅浅的焦痕,是某次煮太久留下的。他记得苏晚总说 “这砂锅煮汤最香,等我们住到江景房,我天天给你煮豆腐汤,放香菇和虾米,再卧个荷包蛋”,可现在,砂锅是空的,灶台上连一点烟火气都没有,只有灰尘在阳光里浮动。 他把苏晚轻轻放在沙发上 —— 沙发套是浅灰色的,是苏晚当初在布料市场挑了一下午的,说 “耐脏又显干净,以后有孩子也不怕蹭脏”。他蹲下来,手指拂过沙发扶手上的纹路,那里还留着苏晚缝补的痕迹:去年冬天,苏晚不小心被指甲勾破了个小口,她连夜用浅灰色的线缝补,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还笑着说 “这样就跟新的一样,我们要一起用很多年”。 阳台的角落里,未拆封的向日葵种子袋还立在那里,袋口被苏晚用夹子夹着,上面贴着一张浅粉色的便签:“时衍喜欢矮向日葵,种在阳台不会挡阳光,记得春天种,秋天就能开花”。这是他在苏晚的出租屋抽屉里找到的,种子袋上还沾着点面粉 —— 是苏晚上次做包子时,不小心蹭上的。他想起苏晚总说 “等我们的阳台种满向日葵,早上醒来就能看到阳光,晚上就能闻到花香,多好”,可现在,种子还在,种种子的人却不在了。 他走到落地窗旁,推开窗户。江风裹着水汽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腥味,像他们以前在出租屋河边散步时闻到的味道。远处的江面,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把江水染成了金红色,像苏晚以前画的水彩画。他想起三年前的春天,苏晚拿着画本,在河边画日出,画完后递给他看,笑着说 “时衍,你看像不像?等我们住到江景房,我要画一幅更大的,挂在客厅里”。现在,画本还在苏晚的背包里,画纸却永远停在了未完成的那一页。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合照 —— 是他们在奶茶店门口拍的,苏晚踮着脚吻他的脸颊,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照片的边角已经被他攥得发皱,苏晚的笑脸却依然清晰。他把照片贴在胸口,手指紧紧攥着,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晚晚,”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我们的家到了,向日葵种子我找到了,豆腐汤的砂锅也带来了,你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说要一起看日出吗?你不是说要一起种向日葵吗?你回来好不好?” 没有回应。只有江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沙发上的窗帘一角,像苏晚以前轻轻拽他袖口的样子;吹动了茶几上的砂锅盖子,发出轻微的 “咔嗒” 声,像苏晚以前煮完汤,关火时的声音。 他走到卧室,打开衣柜。里面挂着他的旧外套 —— 是苏晚洗得干干净净的,还带着淡淡的薰衣草味;挂着苏晚织到一半的灰色毛衣,毛线球还缠在针上;挂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 —— 是他第一次给苏晚买的,苏晚只穿过一次,说 “要留到重要的日子穿”。衣柜的最底层,放着一个蓝色的收纳箱,里面是苏晚的日记,一本本叠得整整齐齐,最新的一本,最后一页的日期停在昨天,上面写着 “明天去市一院,见时衍,跟他说最后一句‘我喜欢你’”。 陆时衍坐在衣柜前,抱着那本日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日记封面上。他想起昨天在急救室,苏晚最后看他的眼神,带着不舍,带着遗憾,带着他当时没看懂的深情。他想起苏晚躲在楼梯间里,听他跟母亲说 “要找晚晚” 时的哭泣;想起苏晚在出租屋,对着他的照片说 “早安”“晚安” 时的孤单;想起苏晚每次路过市一院,在专家栏前驻足时的期待。 原来,她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她一直在他身边,用她的方式,爱着他,等着他。可他却一次次错过,一次次误解,直到失去后,才明白她的深情。 夕阳西下时,陆时衍把苏晚的遗体抱到阳台的藤编摇椅上。他给她盖上自己的白大褂,把向日葵种子袋放在她的手边,把合照放在她的胸口,把兔子台灯放在她的旁边。暖黄色的灯光亮起来,照在苏晚的脸上,像她以前睡着时的样子,安静而温柔。 “晚晚,” 他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握住她的手,冰凉的触感让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们一起看日落,一起等日出。明天春天,我就把向日葵种上,等它们开花了,我就告诉你,好不好?你喜欢的矮向日葵,我会种满整个阳台,不会挡阳光,就像你说的那样。” 江面上的太阳慢慢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苏晚喜欢的橘子味硬糖。陆时衍靠在摇椅旁,握着苏晚的手,看着远处的江面,一言不发。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会一个人守着这间江景房,一个人种向日葵,一个人看日出日落,一个人回忆他们的过往。 这份爱,这份遗憾,这份戒不掉的 “心瘾”,会像江面上的波光,永远映在他的心里;会像阳台上的向日葵,永远朝着阳光,永远不会熄灭。 他会一直在这里,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守一个不会实现的约定,直到时间的尽头,直到世界的终结。 而江景房的灯火,会永远为她亮着,像他永远不会熄灭的思念。